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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一線之隔】

  同一刻,洞府石室之中,陰氣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按住。

  無名半基屍胎胸口那道斷基紋,徹底裂開。

  咔。

  裂聲極輕,像是替陳平安承下了遠處宗燈照名的那一下。

  屍胎眉心浮出的模糊人臉,瞬間塌陷。

  那張臉本就不是陳平安的臉,只是一縷被名灰壓出的築基名影。

  此刻名影一碎,屍胎殘願也隨之翻湧。

  「我沒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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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

  後半句未出,獨目女屍空洞瞎眼中灰黑屍輪一轉。

  肺金斬願。

  腎水洗怨。

  心火焚符。

  肝木收殘。

  脾土鎮胎。

  那一縷失敗殘願,被硬生生壓回屍胎殘皮之中。

  陳平安丹田內,灰黑屍基仍在下沉。

  只差最後一寸,便能真正落穩。

  這一寸落下,他便是築基。

  可就在屍基即將徹底沉入丹田之底時,陳平安忽然睜眼。

  停。

  灰黑屍基懸在最後一線。

  獨目女屍空眶中的五行屍輪也隨之停住。

  石室內的陰氣沒有爆開,也沒有繼續塌陷。

  陳平安額頭滲出冷汗。

  方才宗燈確實照向了屍胎。

  祖符尋香,也被門影灰與名灰一併撥入屍胎殘基之中。

  屍胎替他死了一次。

  可這只是替了「照名」。

  不是替他真正落基。

  若他現在順勢將人基壓死,便等於在屍胎死後,又讓自己的真實根基亮了一瞬。

  那一瞬,也許能遮過去。

  也許遮不過去。

  陳平安不賭。

  他已經騙過一次宗燈,沒必要在最後一寸上心急。

  陰鐲曾經寫過。

  【勿喜】

  他現在連喜都不能有,更不能貪這一步快。

  陳平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丹田中的灰黑屍基重新懸住。

  屍基已重。

  屍輪已成。

  名影已替。

  但人基未落。

  真正築基,還差最後一線。

  陳平安低頭看向無名半基屍胎。

  屍胎已經癟了下去,像一張被抽空的屍皮。

  胸口斷基紋碎開,眉心符痕也被磨去大半,只剩一點極淡灰印。

  這具屍胎不能隨便毀。

  三日內,他要麼歸還殘骨,要麼補交煉屍功。

  更重要的是,陰屍墳場那邊必須留下記錄。

  只有陰屍墳場記錄下「屍胎反噬,煉屍失敗」,祖殿骨簡上的「築基未成」才算真正坐實。

  陳平安抬手,將屍胎殘皮、殘骨和碎基紋盡數收入封屍袋中。

  隨後,他開始處理石室。

  外層失敗陣被他震碎一半。

  陣紋崩得很亂,卻亂得合情合理。

  像是屍胎殘願忽然爆發,沖亂了療傷陣,又牽動他尚未穩住的人基。

  清心鎮魂符的余灰,被他撒在陣眼處。

  無名屍胎的失敗殘怨,被願灰壓成極細一縷,留在屍陰池邊。

  屍陰池水也被他故意攪渾。

  這樣外人若查,只會看到三件事。

  護神符灰盡。

  屍胎殘願反噬。

  三席築基氣機再斷。

  這些都是真的。

  只是沒有人會知道,真正斷掉的不是陳平安的人基,而是那具無名半基屍胎替他承下的假名影。

  做完這一切,陳平安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剛才強行停住最後一寸屍基,比直接築基更耗心神。

  人在門前,要進不進,最傷根基。

  獨目女屍靜立在他身後,空洞瞎眼中的五行屍輪已經重新隱去。

  陳平安抬手按住沉屍石。

  石中祖念灰、名灰、願灰、門影灰都沉得極深。

  屍界風砂繞著幾縷灰塵緩緩流轉。

  陰鐲忽然微微一涼。

  陳平安低頭看去。

  鐲面沒有獻祭,卻浮出幾行淡字。

  【燈已照屍】

  【名未落基】

  【三日勿顯】

  【屍胎歸墳】

  【有人會問】

  字跡只存在一息,便散了。

  陳平安眼神微凝。

  有人會問?

  陰鐲沒有說是誰…但他大致猜得到了。

  是陰屍墳場會問,內庫老執事會問,祖殿那邊或許也會有人問。

  甚至是宋沉霜也可能會問。

  畢竟她見過舊墓主門前,自己還借屍輪磨門。

  宋沉霜這種人不會輕易相信他一再失敗。

  陳平安沒有急著應對,先坐實假失敗。

  他打開洞府外層禁制,讓一縷紊亂陰氣泄了出去。

  沒過多久,李倩便趕了過來,聲音急切道:「陳師兄?」

  陳平安沒有立刻開門。

  過了片刻,石門才打開一線。

  李倩站在門外,看見石室里一片狼藉。

  屍陰池邊血跡未乾。

  陣紋崩裂。

  護神符灰灑在陣眼。

  封屍袋丟在一旁,袋口滲出灰黑屍氣。

  陳平安坐在石室中央,臉色蒼白,氣息比前幾日更亂。

  李倩臉色微變:「又出事了?」

  陳平安沉默一息,道:「屍胎不穩。」

  李倩看向封屍袋。

  她知道陳平安去了陰屍墳場,也知道他取了一具半基屍胎,說是要補新的探門屍。

  如今看來,像是那屍胎出了問題。

  「傷得重嗎?」

  「不重。」

  陳平安道:「只是不能再試了。」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李倩卻聽得心頭難受

  她以為他說的是築基不能再試。

  陳平安也沒有解釋,抬手將封屍袋推到李倩面前,道:

  「替我去一趟陰屍墳場。」

  「歸還屍胎殘骨。」

  「若守墳弟子問,就說屍胎殘願太重,煉探門屍失敗。」

  李倩接過封屍袋,點了點頭。

  袋中屍氣很亂。

  失敗殘願也在。

  這東西確實像煉屍失敗後的殘骨。

  她抬頭看了陳平安一眼,眼中有疑惑,卻沒有問出口。

  「我知道。」

  她頓了頓,又道:「內庫那邊,若問呢?」

  陳平安道:「同樣的話,就說屍胎殘願太重,煉屍失敗,傷勢加重。」

  李倩點頭。

  她隱約明白,這句話不是解釋,而是口徑?!

  魔門之中,很多時候真相不重要…能讓所有台帳都對上的口徑,才重要!

  李倩收起封屍袋,轉身離開。

  洞府石門重新合上。

  陳平安靜靜坐在石室中,繼續壓住丹田最後一寸灰黑屍基。

  不久之後,陰屍墳場那邊便會記下一筆。

  【三席陳平安,取無主半基屍胎,煉屍失敗,歸還殘骨。】

  內庫也會有一筆。

  【取屍胎補探門屍,失敗。】

  祖殿骨簡已經有一筆。

  【築基未成。】

  三處記錄合在一起,他的「失敗」,便不再只是他自己說的失敗。

  而是宗門認下的失敗,陳平安眸中精光一動。

  自己離真正築基,還差一線!

  但這條線,已經被他藏進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然而就在這時,洞府外忽然有寒氣落下。

  這股寒意極冷,也極穩,像一枚釘子釘在洞府禁制前。

  片刻後,宋沉霜的聲音隔著禁制響起:

  「三席。」

  「我想看看你的傷。」

  宋沉霜來得很安靜。

  但她既然來了,就說明她不信陳平安說辭。

  至少,不全信。

  陳平安坐在石室中,沒有立刻開門。

  丹田深處,灰黑屍基懸在最後一線。

  獨目女屍立在他身後,空洞瞎眼裡五行屍輪徹底隱去,只留下屍輪反噬後的紊亂氣機。

  陣法崩了一半,屍胎殘願留了一縷,護神符灰也是真灰。

  他現在的傷,也是真傷,這些都不是假象。

  真痕,最能遮真相。

  陳平安抬手,將外層禁制打開。

  宋沉霜走入洞府。

  她一身白衣,眉眼冷淡,袖中寒釘未出,卻有細微寒氣沿著地面鋪開,先看了一眼陳平安,又看向屍陰池。

  最後,目光落在破碎的陣紋上。

  石室內的情況,她只掃了一遍,便看出了大半。

  「屍胎殘願。」

  「護神符灰。」

  「陣法中斷。」

  「屍輪反噬。」

  她聲音平靜:「看起來,確實像失敗。」

  陳平安道:「只是像?」

  宋沉霜看向他:「你在主墓門前敢借鎮門屍氣磨屍輪,我不覺得一具無主屍胎,就能讓你傷成這樣。」

  陳平安沒有反駁。

  宋沉霜太聰明了。

  她見過舊墓里的陳平安。

  若只拿「屍胎反噬」四個字搪塞她,反而會讓她更疑。

  所以陳平安選擇說一半真話,而後道:「不是單純煉屍失敗。」

  宋沉霜眼神微動。

  陳平安抬手,取出一點從屍胎眉心刮下的符痕灰。

  那符痕灰被封在一片黑色骨片裡,氣息極淡,卻仍有一絲溫和護神之意。

  宋沉霜接過骨片,剛看一眼,臉色便微微變了。

  「護神符痕?」

  陳平安道:「陰屍墳場的半基屍胎,不止一具骨牌背後有這種痕跡。」

  宋沉霜沒有說話。

  她自然明白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那些半基屍胎,全是築基失敗者。

  若他們的骨牌、屍蠟棺、眉心符灰里,都殘留著護神符痕,那便說明他們築基時都用過類似的符。

  護神符本該護道。

  可這些人全失敗了。

  一次兩次是巧合。

  多了,便不是巧合。

  宋沉霜低聲道:「你在陰屍墳場看到了多少?」

  陳平安道:「外三層,至少四具。」

  宋沉霜指尖寒氣微凝,骨片上的符痕灰被寒氣一照,竟浮出一道極淡小紋。

  那小紋溫和、清淨,若不看來源,確實像最尋常不過的護神符邊紋。

  可宋沉霜看著它,眼神越來越冷道:「你沒有繼續往裡查?」

  「沒有。」

  陳平安道:「築基之前,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宋沉霜抬眼看他。

  這句話,恰好讓她確認了一件事。

  陳平安還沒築基。

  至少在她看來,他還沒真正築基。

  否則他不會說「築基之前」。

  陳平安也確實沒有讓灰黑屍基落下。

  這句話不算假。

  宋沉霜沉默許久,將骨片放回案上:「這件事,不要再查。」

  陳平安點頭:「現在不查?」

  宋沉霜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再勸。

  魔門弟子活到他們這個位置,誰也不是真的乾淨。

  只是有些水太深,鍊氣弟子碰不得,築基弟子也未必碰得。

  宋沉霜轉而看向陳平安的傷:「伸手。」

  陳平安沒有動。

  宋沉霜道:「我若想害你,不必進洞府。」

  陳平安沉默一息,伸出右手。

  宋沉霜袖中飛出一枚細小寒釘。

  寒釘沒有刺入血肉,只懸在陳平安腕上一寸處。

  寒氣落下,沿著經脈往裡探。

  陳平安沒有阻止。

  他丹田深處,灰黑屍基被名灰與願灰壓住,外層又有屍輪反噬之氣遮蔽。

  宋沉霜能探到的,是紊亂陰氣、殘願衝擊、護神符灰灼過的神魂邊緣。

  這些都是真的。

  她探得越仔細,越會覺得傷是真的。

  寒氣走到丹田外時,獨目女屍空洞瞎眼微微一暗。

  五行屍輪沒有顯露。

  只是放出一層反噬後的亂紋。

  宋沉霜眉頭微皺:「你的屍輪,比之前更沉。」

  陳平安道:「屍胎替我承了一次反噬,殘基氣衝進了屍輪。」

  這句話仍是真的,只是沒說完整。

  宋沉霜收回寒釘,道:「傷不算輕。」

  「死不了。」

  「但短時間內再築基,很危險。」

  陳平安沒有接話。

  宋沉霜看著他,道:「你不會聽。」

  陳平安也看著她,道:「二席也不會因為危險,就放棄寒命女屍。」

  宋沉霜沉默片刻。

  隨後,她竟輕輕笑了一下,道:「你倒是會拿話堵我。」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細釘。

  那釘子只有半寸長,通體冰白,釘身上有一道殘裂寒紋。

  陳平安認得那股氣息。

  舊墓偏門裡的寒命女屍。

  宋沉霜道:「寒命殘釘碎片煉的。」

  「原本是我用來壓寒屍陣傷的。」

  「可壓屍契異動,也可遮築基氣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