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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藏胎】

  黑骨舟離開山門後,舟底陰氣滾滾,拖出一條長長的灰黑尾痕。

  陳平安站在船側,看著煉屍宗的山門一點點遠去,心裡那股不安卻沒有散。

  這一次和陰屍窟不同。

  陰屍窟再凶,凶的是地勢,是殘煞,是藏在溝下的東西。

  可黑水屍坊這一趟,凶的恐怕不只是屍煞。

  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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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家反宗,司馬尚失蹤,赤霞火痕,秦照夜伏殺。

  這些東西串起來,怎麼看都不像一場單純的屍坊叛亂。

  陳平安按了按袖中的陰鐲。

  他本不想輕易動用此物。

  可這趟若半點準備都沒有,真到了黑水屍坊里,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

  沈照雪站在舟頭,懷裡抱著骨罐,正看著山外方向。

  幾個陰骨堂執事各自盤坐,閉目養神。

  最下層的外門弟子被趕在陰屍鐵籠旁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沒人注意他。

  陳平安轉身入了舟側一間狹小骨艙。

  骨艙不大,只能容一人盤坐,四壁刻著粗糙聚陰紋,陰氣很重,正好能遮掩些許波動。

  他關上艙門,放出獨目女屍守在門側,這才將陰鐲從袖中露了出來。

  陰鐲冰冷。

  表面那些細小陰紋,像是沉在黑水裡的蟲痕。

  陳平安盯著它看了片刻。

  用過這麼多次,他也慢慢摸出了一點規律。

  內卦問己身,問近事,吃得少,給的字也短。

  外卦問外局,問大勢,吃得就重得多。

  而且外卦一事只能問一次。

  再問,不是不給字,便是給出來的東西亂七八糟,反倒容易害人。

  所以這一卦,不能亂問。

  問「此行吉凶」,沒有意義。

  黑水屍坊這一趟,本就是凶局。

  他真正要問的,是凶中生路。

  陳平安沉默片刻,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黑布小包。

  黑布打開。

  裡面放著幾枚灰黑色妖獸核。

  這些妖獸核,是他出發前特意換來的。

  普通陰獸肉,一貢獻點一塊,用來餵陰鐲開內卦還勉強夠用。

  可外卦問的是外局。

  這種東西,陰獸肉未必餵得動。

  為了買這幾枚妖獸核,他前後花了十八點貢獻。

  哪怕如今入了內門甲冊,對陳平安來說,也不是能隨手扔出去的小數目。

  可這趟去黑水屍坊,赤霞宗、烏家、司馬家、秦照夜伏殺案全都攪在一起,若還捨不得這點東西,那就是拿命省貢獻。

  陳平安把幾枚妖獸核一一擺在陰鐲前。

  隨後,他按住陰鐲,低聲道:「入黑水屍坊,若有死劫,生路何處?」

  話音落下。

  陰鐲表面的陰紋微微一亮。

  第一枚妖獸核無聲裂開。

  裡面那點渾濁妖氣和陰氣,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吸乾,轉眼便只剩下一層灰白空殼。

  緊接著,是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幾枚妖獸核接連碎開,灰白粉末落在骨艙地上。

  陳平安看得眼角微微一抽。

  這一下,十八點貢獻沒了。

  可陰鐲上的陰紋,卻還只是亮了一半。

  陳平安眉頭頓時皺緊。

  這趟果然不簡單。

  他咬了咬牙,又取出一小撮陰骨炭,連同半瓶清煞灰一起倒在陰鐲旁邊。

  陰鐲這才像是終於吃飽了,鐲面上的陰紋一圈圈亮起。

  下一刻,陳平安腦海里,忽然浮出一行細小黑字。

  【赤火遮眼,黑水藏門。】

  緊接著,又浮出第二行。

  【同行有鬼,沉胎可生。】

  十六個字浮現之後,陰鐲上的陰紋迅速暗了下去。

  地上的幾枚妖獸核,也徹底化成灰渣。

  陳平安閉了閉眼,腦海飛速思考。

  同行有鬼,他倒不意外。

  司馬尚失蹤,烏家反宗,押送路線前一日才改,秦照夜偏偏死在半路。

  這趟若真乾乾淨淨,那才是笑話。

  可這個「同行」,指的是誰?

  是這次同去黑水屍坊的人?

  還是當日和秦照夜同行押送的人?

  又或者,指的是他們這艘黑骨舟上,也有鬼?

  陳平安眉頭慢慢皺緊。

  若只是提醒他司馬家有問題,陰鐲不會用「同行」二字。

  這說明那隻鬼,未必遠在黑水屍坊里。

  也許就在去黑水屍坊的隊伍中。

  陳平安又看向前一句。

  赤火遮眼?

  赤霞火痕太明顯了,明顯到像是專門留給煉屍宗看的。

  若這四個字應在赤霞宗身上,那是不是說明,赤霞火痕未必是真相,反倒可能是有人故意擺出來遮眼的東西?

  或者說,赤霞宗確實出手了,可真正要緊的東西,被那片赤火遮住了?

  陳平安越想,眉頭越緊。

  黑水藏門。

  這個門,又是什麼意思?

  是黑水屍坊的暗門?

  是黑水陰脈里的水門?

  是查案的入口?

  還是生路?

  陳平安想起黑水屍坊下面那條黑水陰脈。

  又想起陰刑長老說過的黑水屍髓、陰胎泥、沉屍油。

  黑水藏門,恐怕和黑水陰脈脫不了關係。

  最後一句,則更怪。

  沉胎可生。

  沉胎?

  是陰胎泥?

  還是黑水屍髓池下沉著什麼東西?

  又或者,是黑水陰脈里孕出來的某種屍材?

  「可生」二字,也不好解。

  是生路?

  還是能讓什麼東西生出來?

  陳平安想了許久,仍舊沒有頭緒,想到腦殼都有點疼。

  「外卦終究不是答案。」

  「它只給路口,不替人走路。」

  陳平安把這十六個字在心裡反覆過了一遍,搖了搖頭。

  ………………

  黑骨舟一路向東。

  越過黑山之後,山勢漸漸低了下去。

  下方不再全是煉屍宗那種陰冷黑山,而是多了大片灰白亂石灘和一條蜿蜒如蛇的黑色河谷。

  黑水河谷到了。

  河水渾濁發黑,遠遠看去像一條爛在山間的屍脈,河面上漂著灰霧,不時還能看見幾具浮屍被水流推著,撞在岸邊黑石上。

  黑骨舟上的弟子,聲音都低了許多。

  外門弟子被趕到船邊,開始檢查鐵籠里的陰屍和運屍車。

  幾個執法堂弟子站在高處,手按骨刀,眼神掃過每一個人。

  陳平安從骨艙里出來時,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問他剛才做了什麼,只淡淡道:「快到了。」

  陳平安點了點頭,走到船側。

  遠處天色已經開始泛紅。

  那紅色不像晚霞,更像火燒過後的餘燼,壓在黑水河谷盡頭,和河谷里的灰黑屍霧混在一起。

  片刻後,黑骨舟前方傳來一名執事的聲音。

  「前方便是黑水屍坊。」

  眾人順著聲音看去。

  黑水河谷盡頭,一大片灰黑建築群出現在霧中。

  黑水屍坊比陳平安想像中更大。

  它並不是一座簡單坊市,而是依著黑水陰脈修出來的一片屍材重地。

  最外層是外坊。

  鋪子、烏家外宅、押屍場,都在那裡。

  再往裡,是中坊。

  屍坑、煉屍場、沉屍油池連成一片。

  最深處,才是內坊。

  黑水陰脈入口、屍髓池、陰胎泥窟,便藏在內坊之下。

  而此刻,外坊已經破了。

  東側坊牆塌了大半,牆頭屍燈碎了一地,黑水溝里漂著斷木、屍塊,還有不少烏家弟子的殘屍。

  坊門也已經沒了。

  原本厚重的黑石大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硬生生拍碎,只剩半截門軸歪在地上。

  更駭人的是……坊門後方的石道上,印著一道巨大的黑色掌痕。

  那掌痕足有數十丈長,從坊門一路壓進外坊,沿途黑石崩碎,屍骨成粉,幾座靠近坊門的石樓都被半邊拍塌,地上五道指痕深深陷入黑石里,連地底冒出的黑水都被震得倒灌進裂縫之中。

  遠遠看去,整座外坊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當頭按了一掌!

  陳平安看得眼皮一跳。

  這就是築基之能嗎?!

  一掌,直接打穿了外坊?!

  中坊方向,屍坑裡仍有戰屍嘶吼聲不斷傳來,法器轟鳴和慘叫聲混在一起,顯然還在廝殺。

  而最深處的內坊上方,則罩著一層赤紅火雲。

  火雲如蓋,壓在黑水屍氣之上,下面不斷有黑霧翻湧,卻始終沖不出來。

  黑骨舟尚未落地,舟頭那名陰骨堂執事便冷聲道:「聽清楚。」

  「外坊已破。」

  「中坊未清。」

  「內坊未開。」

  「我宗兩位築基長老,正在內坊陣前壓陣。」

  「赤霞宗也來了一位築基修士。」

  「那人借烏家提前埋下的陣眼,在內坊布了赤霞鎖陰大陣,壓住黑水陰脈,也拖住了我宗兩位築基長老。」

  這話一出,舟上不少弟子臉色都變了。

  一名普通內門弟子忍不住低聲道:「一人拖住兩位築基?」

  那執事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是他一人厲害,是烏家把黑水屍坊的陣眼讓給了他。」

  「內坊下面是屍髓池和黑水陰脈,宗門要的是奪回,不是打碎。」

  「築基長老不能直接把內坊轟爛,便只能破陣。」

  「而築基對築基,一旦再加人,赤霞宗也會加人。」

  「到時候,便不是黑水屍坊一地之爭,而是兩宗金丹下場了。」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陳平安心裡也明白了。

  築基被築基拖住。

  內坊被陣法封住。

  真正能先一步鑽進去爭路、查線索、找暗門的,反倒是他們這些鍊氣弟子。

  那執事繼續道:「你們要去的,是中坊。」

  「執法堂清烏家殘黨。」

  「煉屍堂壓屍坑暴動。」

  「陰骨堂查黑水陰脈暗門,找司馬尚和秦照夜伏殺線索。」

  「赤霞宗弟子和烏家餘孽,都還在中坊和內坊外層。」

  「記住,正面殺人不難,難的是找到門。」

  陳平安心頭微微一動。

  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