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鑾駕的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小小的銅燈還亮著。
進到車廂之後,嬴政便將郭帛瑤放到了廂內的羊毛氈上。
直到此時,嬴政才終於看清楚了郭帛瑤此時的情況。
此時她的雙腿已經完全消失了,從腰部往下看著都空蕩蕩的,並且剛將其放下,郭帛瑤手上一直戴著的那副手套也因為雙手的消失而落在地上。
甚至連她的臉,都從下顎線開始緩緩朝內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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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安靜的只剩下外面呼嘯的風聲。
而郭帛瑤幾次想要張張嘴,開口打破這沉重的氛圍,但卻都沒有說出聲來。
不是她說不出來話,是因為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所以只能等嬴政先開口。
......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低著頭的嬴政終於將頭抬起,然後開口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
「怕嗎?」
嬴政的聲音有些沙啞。
郭帛瑤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艱難的搖了搖頭。
「說不怕......是假的......」
她輕輕笑了一聲。
「但真到了這個時候,反倒覺得沒什麼了。」
說完,她又轉頭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夜空說道。
「陛下,就像我之前跟您說過的,其實我根本沒有什麼特別大的遺憾。」
「我這次來大秦,能親眼看一眼大秦的風貌、大秦的百戲,又認識了蒙上卿為好友,還能與陛下您對坐交談,甚至,我還能因此挽回後世的災難。」
「所以,這筆買賣,肯定是我賺大了的!」
聽著郭帛瑤的話,嬴政的手又緩緩變成了拳頭。
他這一生,什麼生死沒見過?
但唯獨面對這些後世之人的時候,他始終做不到真正的無動於衷。
他真的無法平靜的面對這一切。
雖說他們本意不是為了他,為了大秦而死。
但他看著這些後世之人一個個消失在自己面前,他看著自己什麼都不能做,這種無力感,是最為窒息的......
車廂又安靜了片刻。
接著,郭帛瑤好像又突然想起什麼,接著主動對嬴政艱難的開口說道。
「陛下......」
嬴政重新抬起頭看向她。
郭帛瑤與嬴政對視了一眼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兜里。
「陛下,我兜里有一封信,能麻煩您拿出來嗎?」
嬴政沒有拒絕,立刻順著郭帛瑤的目光將手伸進兜里,然後將放著的信拿了出來。
他看著這封信,並未打開。
然後郭帛瑤看著嬴政手中的信重新開口。
「陛下,這封信......」
「麻煩您幫我交給蒙上卿......」
嬴政看了一眼手中的信,聲音沙啞的輕輕『嗯』了一聲。
將信交給嬴政之後,郭帛瑤心裡最後一絲牽掛也徹底放下。
然後,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頭轉向嬴政,然後朝他笑了一聲。
「陛下,來大秦的這些日子......」
「我過得很充實......真的......很開心。」
話音落下,郭帛瑤的身體也徹底崩解,她整個人直接化成了點點粉紅色的光點。
這些光點又漸漸凝聚,隨後形成了一道粉紅色的光團。
這光團剛形成,微弱的光芒映在嬴政的臉上。
然後,它像一縷清風一樣,直接沒入了嬴政的體內。
光團入體的瞬間,嬴政下意識閉上了眼。
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
那股暖意順著他的胸腔炸開,順著四肢走向全身。
哪怕車廂外正值寒冬,狂風依舊在外面呼嘯,但嬴政卻感覺自己好像身置暖宮內一般,由內到外都感覺十分溫暖。
就連呼吸都帶上了一絲和煦。
郭帛瑤帶來的生命力,是溫暖的,就好像在這冬夜,為他蓋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不知過了多久,嬴政才終於睜開雙眼。
一睜眼,他便看到了眼前的黑色大氅,而大氅下則是蓋著先前郭帛瑤的棉服。
除此之外,車廂內,空空蕩蕩的。
見狀,嬴政用力的握了一下手中的信,深深吐出一口氣後才彎腰將大氅撿起,輕輕抖了一下後才重新披到了自己身上。
然後又將郭帛瑤先前穿著的那件棉服整齊的疊好收起,然後輕輕的放到一旁。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封信。
信封的邊角依舊有了一層薄薄的毛邊,顯然這封信應該不是剛寫的。
而既然郭帛瑤說過,這封信是給蒙毅的,那他便不可能擅自打開。
接著,嬴政便拿著這封信,伸手掀開車簾從鑾駕內走了出去。
一出車廂,或許是剛剛郭帛瑤的原因,所以他並未感到寒冷。
剛一下車,他便看到了不遠處正在焦急等待著的蒙毅。
火把在風中劇烈搖晃,橘色的光忽明忽暗。
不光是嬴政看到了蒙毅,一直盯著鑾駕的蒙毅也同樣看到了剛剛出來的嬴政。
但他見這次出來之後,嬴政的身旁並沒有郭帛瑤跟著了。
蒙毅的身體猛的晃了一下。
他努力想挪動腳步,但卻始終動不了。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緊牙關,儘量站穩。
嬴政下了鑾駕後便徑直朝著蒙毅走去,大氅的下擺拖在地上,身後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
走到蒙毅身前之後,嬴政便看到了他正低頭咬著嘴唇,已經猜到了什麼。
接著嬴政也沒磨嘰,直接將那封信遞到了蒙毅面前。
蒙毅聽到身前的聲音之後,一抬頭,便看到了眼前的那封信。
然後,他抬頭看了嬴政一眼,將信輕輕接了過來。
將信交給蒙毅之後,嬴政便重新轉頭朝鑾駕走去,只留下一句話傳到蒙毅耳中。
「這是......她留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