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鱗封存場的燈亮了整夜。
這座新建的封存場離工坊區很遠,外側有三道石牆,牆上刻著隔斷魔紋,地面下方埋著黑晶導流板。
雷恩第一次看見設計圖時說它不像實驗室,更像關押什麼東西的牢房。
紋刻當時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非要這麼理解也不算錯。」
現在,那片暗金色龍鱗就躺在封存場中央的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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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周圍三層隔斷陣已經開啟,淡藍色光環一圈圈壓在地面上。
紋刻站在控制台前,面前鋪著三張圖。
第一張是舊聲一號和舊聲二號的波形圖。
第二張是龍鱗外層、中層、內層殘餘反饋曲線。
第三張是舊聲三號的方向序列。
梅菲斯特站在長桌旁將深淵勘探圖慢慢攤開。
雷恩和阿什莉婭站在圖邊,尖刺伏在另一側複眼映著圖紙上的紅線。
「再放一次。」
研究員看向阿什莉婭,阿什莉婭點頭。
「低功率。」
研究員立刻將舊聲三號晶片插入黑絲回放槽。
封存場內的晶燈全部調暗,非魔力照明在牆邊亮起冷白色光。
下一息記錄裝置發出輕微沙響。
沙、沙沙……
沙、沙沙沙。
紋刻盯著曲線。
「第一段,長。」
研究員低頭記錄。
「第二段,短。」
舊聲三號繼續響著。
每一段聲音落下記錄裝置上的黑線便偏轉一次。
紋刻手裡的筆尖順著圖紙移動。
「長、短、長、三短、停頓。」
「重複。」
舊聲三號果然又從頭開始。
沙、沙沙……
沙、沙沙沙。
紋刻抬起頭看向梅菲斯特,梅菲斯特點了點頭。
「它在重複方向。」
紋刻糾正道:「是穩定方向序列。每一次回放偏轉幅度都在誤差範圍內,說明這是某種保留下來的結構。」
他用筆點在舊斷層標記點上。
「從這裡開始。」
梅菲斯特接過筆沿著圖紙上舊斷層的位置向北偏了一小段,然後根據第二段曲線折向更深處。
紅線在圖上慢慢延伸,每一次停頓他都會對照旁邊的古籍殘句。
「北折三淵,沉骨無燈,大鱗照黑水。」
紅線越過已探索邊緣進入大片空白。
梅菲斯特畫得很慢,像是在黑暗裡用細線摸索一條不該存在的路。
最後,紅線停在了圖紙空白深處。
龍骨山。
紋刻走到圖邊低頭看了很久。
「這條線不完整。」
雷恩問:「缺什麼?」
「節點。」
紋刻抬起手用筆尖沿紅線中段點了幾下。
「舊聲三號的強度不是一路衰減。它中間有幾次回升。」
紋刻轉身拿起一張曲線圖。
「如果這只是這片鱗片自己保存的方向,那麼聲音強度應該從起點到終點逐步下降。可它沒有。」
他把圖攤到眾人面前。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三處黑線向上抬起,像在深淵的黑暗裡短暫碰到了什麼。
「它像是在回應別的東西。」
雷恩看著那三處抬升點。
「其他鱗片?」
「很可能。」
紋刻點頭。
「如果龍鱗是路標,那麼這片鱗片不是唯一節點。舊聲三號不是直接指向終點,而是在指向下一片、再下一片。」
尖刺低聲說道:
「像蟲族遷徙時留下的氣味標記。」
紋刻看了它一眼。
「差不多,但這個標記保留了不知道多少年。」
梅菲斯特將紅線中段三個位置也圈了出來。
「所以龍在墜落或移動過程中不止掉下一片鱗。」
雷恩低聲說道:「或者它刻意留下了不止一個路標。」
阿什莉婭看著圖紙問道。
「這幾個疑似節點距離現有探索範圍有多遠?」
梅菲斯特拿起尺量了片刻。
「最近一個,已探索邊界外三倍距離。」
「最遠的呢?」
梅菲斯特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
「現在不用考慮最遠的。我們連最近的都夠不到。」
阿什莉婭點頭。
「那就先不要夠。」
紋刻皺了皺眉,但沒有說話。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想下去?」
紋刻冷冷說道:「我想知道它到底怎麼工作。」
「我也想。」
雷恩看向圖紙上的龍骨山。
「但想知道不等於現在就能去。」
封存場外傳來蟲鳴,尖刺抬起前肢。
「陛下,大賢者,蟲族有進展。」
阿什莉婭看向它。
「說。」
「泰坦蟲三代疊代已進入幼體適應階段。」
梅菲斯特低頭翻出另一份記錄。
「這麼快?」
尖刺回答:
「只是開始。」
「新一代幼蟲已進入模擬舊斷層環境訓練。蟲巢使用第七斜井外圍採集的魔力波動樣本,配合黑絲迴路模擬舊斷層低頻殘響。」
雷恩抬頭。
「幼蟲反應如何?」
「最初出現縮肢拒食、低伏。」
「但在第三輪暴露後,部分幼蟲開始主動調整甲殼分泌層。第五輪暴露後,觸肢感知器官出現加厚趨勢。」
紋刻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適應性變化?」
「是。」
尖刺說道。
「不是穩定遺傳,還不能判定為定向進化。但蟲族判斷幼蟲正在嘗試把舊斷層波動納入環境壓力。」
梅菲斯特看向記錄。
「成蟲周期呢?」
「有縮短跡象。」
尖刺說道。
「前兩批泰坦蟲加速成長存在甲殼厚度不足、散熱不穩、神經反應遲滯問題。三代幼蟲目前在低頻殘響暴露下,神經束反應更快,甲殼預留層更深。」
巴爾克不在封存場,但如果他在大概會問能不能扛得住。
雷恩替他問了。
「能不能扛舊斷層環境?」
「還不能,但比第二代更可能學會。」
阿什莉婭問:
「蟲族需要什麼?」
尖刺轉向深淵勘探圖說道。
「蟲族建議,在舊斷層外圍建立常駐訓練場。」
「不等人下去。讓幼蟲、亞成體泰坦蟲、蟲族翻譯兵、記錄蟲在外圍長期輪換。先讓蟲族適應舊斷層,再讓隊伍適應蟲族的反應。」
雷恩看向阿什莉婭。
阿什莉婭看著圖紙上舊斷層的位置,問道:
「範圍需要多大?」
尖刺伸出前肢在舊斷層外圍點出一圈。
「第一訓練圈設在現有安全帶內。第二訓練圈靠近上次臨時標記點,但不進入舊斷層黑霧。第三訓練圈僅供短時暴露,需深淵作戰部隊護衛。」
梅菲斯特已經開始寫。
「需要多少人員?」
「蟲族自行承擔大部分。但需要工坊署提供低功率殘響模擬器,礦務署維持通道,深淵作戰部隊輪值護衛。」
紋刻看向它。
「你要殘響模擬器?」
尖刺回答:
「蟲族不需要理解全部原理。蟲族只需要穩定壓力源。」
雷恩拿起筆在舊斷層外圍畫了三圈。
第一圈很近,第二圈壓到黑霧之外,第三圈與上次臨時標記點相接。
「監測環。」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把筆放下。
「既然不能深入,就先把外圍變成我們能看懂的地方。」
阿什莉婭點頭看向書記員。
「記錄。」
書記員立刻展開新紙。阿什莉婭說道:
「舊斷層監測範圍擴大。」
「在現有標記點基礎上向外建立三道監測環。」
「第一環,常規記錄與通道維護。」
「第二環,舊斷層波動監測與蟲族適應訓練。」
「第三環,高風險短時暴露區,僅限批准小隊進入。」
書記員低頭疾寫,阿什莉婭繼續:
「每環配備黑絲記錄裝置、撤退信標、泰坦蟲哨位、蟲族翻譯兵。」
「任何異常反應必須同時報送深淵作戰部隊、工坊署、蟲族席位與政務院辦公室。」
梅菲斯特抬眼。
「政務院辦公室才剛成立就給它塞深淵異常?」
雷恩說道:「正好試試它能不能歸類。」
梅菲斯特面無表情:「我會讓他們把『深淵可能想起什麼東西』單獨做一類。」
紋刻冷聲道:「別寫這麼蠢。」
梅菲斯特低頭記下一行:舊斷層異常,單獨分類。
阿什莉婭沒有理會他們,看向尖刺。
「常駐訓練場批准。」
「蟲族執行。」
阿什莉婭又看向紋刻和梅菲斯特。
「舊聲三號可以繼續研究,但不得進行高功率回放。所有回放實驗必須提前備案。」
紋刻點頭。
「知道。」
「龍骨山呢?」
巴爾克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眾人回頭。
巴爾克正從外面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名年輕獸人副官。
他顯然剛從深淵作戰部隊營地過來。
阿什莉婭看向他說道:「暫緩深入。」
巴爾克沒有意外。
「我猜也是。」
他走到勘探圖前看了眼紅線。
「這條線可真夠遠的。」
……
深淵作戰部隊營地在魔王城北側的岩地上。
這裡原本是一片舊軍械場,現在被改成混編訓練場。
一隊狼人趴伏在地面聽著地下傳來的震動。
兩隻兵蟲從他們側後方穿過,年輕虎人戰士差點下意識揮斧,結果被巴爾克一腳踹在小腿上。
「看清楚再砍!」
虎人戰士踉蹌一下立刻收斧,巴爾克站在訓練場邊。
「深淵裡最蠢的死法,就是把自己人當怪物砍了。」
年輕獸人副官走過來低聲說道:「將軍,政務院那邊批了?」
「批了。」巴爾克看著訓練場:「但不讓下龍骨山。」
副官鬆了口氣又有點失望,巴爾克瞥了他一眼。
「你失望什麼?」
「沒有。」
「想去送死?」
「不是。」
巴爾克冷哼。
「不是就好。現在下去,連死在哪都不知道。」
訓練場另一側,一隻亞成體泰坦蟲正在接受低頻殘響暴露。
它的身體比成體小很多,甲殼還沒有完全硬化,殘響從石柱里傳出時,它立刻低伏下去觸肢收緊。
蟲族翻譯兵貼近它片刻後說道:
「它說不舒服。」
巴爾克走過去。
「不舒服也記住。」
尖刺從訓練場另一側緩慢走來。
「蟲族會讓它記住。」
巴爾克看向它。
「你們那個適應性自進化方案,靠譜嗎?」
尖刺回答:「不保證。」
巴爾克笑了一聲。
「你倒是直接。」
「深淵不會因為我們保證而改變。」尖刺看著那隻低伏的亞成體泰坦蟲:
「蟲族過去靠數量適應環境。但這一次數量不夠。」
巴爾克看向它,尖刺繼續說道:
「所以蟲族要提前適應,在進入前就讓身體知道該害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