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是白天那個在辦公室門口趾高氣揚跟人說話的交通局科長了。
王慶豐沒有接他的話茬,也沒有順著他的語氣往下說。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
「你先別急著說寬大處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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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你剛才交代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證據支撐嗎?」
「你說吳高水收了買路費的大頭,你們幾個科長和隊長平分剩下的一部分。」
「這件事,你們是怎麼分帳的?」
「是現金還是轉帳?」
「每次走帳的流程是什麼樣的?」
「錢最後都去了哪裡?」
王強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像是在心裡飛快地權衡著什麼。
王慶豐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等著,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沒有移開。
過了好一會兒,王強才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
「王書記,我既然已經說了,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那些錢,都是現金,從來不經過銀行轉帳。」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每次有車經過平華縣的路段,路政大隊那邊會先攔下來,然後根據車上的貨物種類和數量估算一個數。」
「司機如果不交錢,就得繞路或者等很久。」
「大部分司機嫌麻煩,都會給。」
「錢收了之後,我們這邊會留一份底帳,記著每筆錢的來源。」
「然後按照比例分,吳高水拿六成,剩下的四成由我們幾個科長和隊長分。」
他越說越快,像是在抓緊時間把所有話都說出來,又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不敢開口了。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豁出去了的決絕,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才有的坦白。
王慶豐的目光依然平靜,但心裡已經在飛快地轉著。
王強說的這個分帳比例很關鍵。
如果吳高水確實拿了六成。
那他的涉案金額就遠遠不止一百萬這麼簡單了。
「你的意思是,你們有一套完整的記帳本?」
王強低下頭,沉默了片刻,聲音變得很低很低。
「有……」
「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有一本帳本,記錄著這幾年所有收來的買路費。」
「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和經手人。」
王慶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響在安靜的留置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保險柜的鑰匙在誰手裡?」
「在我手裡。」
「備用鑰匙在吳高水那裡。」
王慶豐沒有再追問,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檯燈的光線下慢慢升騰。
模糊了他那張格外銳利的面容。
他看了王強一眼,語氣依然平穩。
「你交代的第二件事,說吳高水在幾年前縣裡修路的時候也撈了一筆。」
「具體是什麼情況?」
「你說清楚。」
王強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已經放棄了抵抗之後的疲憊。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像是眼淚隨時都會掉下來,但他硬撐住了。
「就是前幾年,縣裡修開發區連接線那段路的時候。」
「吳高水通過他自己的關係介紹了一個施工隊來中標。」
「那個施工隊給吳高水返了三十五萬的回扣。」
「當時走帳是趙亮經手的,先把工程款撥給施工隊,然後施工隊再把錢以現金的形式送回給趙亮。」
「趙亮把錢交給吳高水,吳高水拿二十五萬,剩下十萬由幾個參與操作的科長和經辦人平分。」
「我當時拿了一萬二。」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
聲音已經低得幾乎聽不見了,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那些數字。
他的頭垂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終於撐不住了。
王慶豐沒有說話,他默默地聽著王強把那些細節一點一點地說出來。
像是在一件一件地剝離那層包裹在犯罪事實外面的外殼。
他掐滅手裡的煙,目光重新落在王強臉上。
「第三件事呢?」
王強咽了一下口水,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像是每說一個字都在消耗他最後的力氣。
「還有一件,是吳高水利用職務之便,給一個做砂石料生意的老闆開了綠燈。」
「那家砂石料場原本不符合標準,本來應該關停的。」
「但那個老闆找到了吳高水,給他送了八萬塊錢,吳高水就打了招呼。」
「最後砂石料場不但沒被關停,還拿到了新一年的經營許可。」
「那個老闆現在已經把砂石料場做大了,還給吳高水送過好幾次好處。」
王慶豐的目光在檯燈的光線下變得格外深沉。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把剛才王強交代的那幾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強,你說的這三件事,我們會逐一核實。」
「如果屬實,你在爭取寬大處理方面,還有機會。」
王強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他看著王慶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他的眼眶裡終於有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划過臉頰。
王慶豐站起身,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出留置室。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劉慶正站在走廊里等著。
見他出來,便快步迎上來,手裡拿著一個新的文件夾。
「王書記,趙亮和李曉東已經被帶來了,正在另外兩間留置室里。」
「那兩個中隊長也在路上了,預計半個小時之內到位。」
王慶豐接過文件夾,翻開,目光在上面掃了一圈。
「立刻安排人手,對趙亮和李曉東進行審訊。」
「把王強的口供作為突破點,讓他們知道王強已經全交代了。」
「他們的心理防線一破,剩下的就好辦了。」
「是,王書記。」
劉慶轉身快步走了。
王慶豐站在走廊里。
目光落在那兩扇緊閉的留置室門上,沉默了片刻。
他掏出煙來,這才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他在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帳。
王強交代的那幾件事,每一件都涉案金額不小。
光是買路費一項,就將近百萬。
再加上修路的回扣和砂石料場的賄賂,吳高水一個人涉案金額至少超過了一百萬。
對於平華縣這樣一個小縣城來說。
一個交通局局長能貪污到這個數,說明他已經不是一般的腐化墮落了。
而是把整個交通局都變成了他自己斂財的工具。
他掐滅菸頭,轉身走回辦公室。
半個小時後。
桌上的電話便響了起來。
他快步走過去,伸手拿起聽筒。
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是負責帶人抓捕的幹部。
「王書記,李曉東的審訊有突破了。」
「他看到王強的口供筆錄之後,整個人就垮了。」
「已經交代了另外一條關於吳高水利用職權干預路政執法、為兩家運輸公司提供保護、每年收取固定費用的線索。」
「那兩家公司按月給吳高水送錢,一年下來總數至少有十幾萬。」
王慶豐握著聽筒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但語氣依然沉穩。
「把這條線索單獨列出來,跟王強交代的內容分開存檔。」
「多一條線索,就多一分把吳高水釘死的把握。」
「好的,王書記。」
掛了電話之後,王慶豐在辦公桌後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的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把王強交代的那幾件事一條一條地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