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著。
幾分鐘後,一切歸於平靜。
趙德昌仰面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孫秀梅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輕輕畫著圈,臉上的紅潮還沒有完全褪去。
「德昌,你今天怎麼這麼快?」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嘟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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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才幾分鐘,平時不是這樣的。」
趙德昌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摟得更緊了一些。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孫秀梅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關切。
「你從進門就不對勁,臉色難看得很,還這麼心急火燎的。」
「到底怎麼了?」
趙德昌沉默了好一會兒。
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今天班子會,你知道了吧?」
孫秀梅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班子會開了不到一個小時,消息就傳遍了整個鎮政府。
她雖然只是個副鎮長,分管教育、衛生、計生,不參與鎮裡的核心決策。
但這些事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聽說了。」
她點點頭,聲音低了下去。
「孫家炳是我的人,你知道。」
趙德昌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於海是我小舅子,你也知道。」
「新書記一來,班子會一開,這兩個人全換了。」
「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孫秀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是在砍我的手,在斷我的腿。」
趙德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
「他這是在告訴我,在楓葉鎮,他才是說了算的人。」
「我趙德昌,什麼都不是。」
「德昌,你冷靜點。」
孫秀梅坐起身,拉過被子蓋住自己,靠在床頭上。
「新書記剛來,總要燒幾把火。」
「換幾個人,也是正常的。」
「你不一定非要往自己身上扯。」
趙德昌也坐了起來,從床頭柜上摸出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秀梅,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他換孫家炳和於海,不是在針對我?」
孫秀梅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是在針對趙德昌。
楓葉鎮誰不知道,派出所所長孫家炳是趙德昌的人?
誰不知道財政所所長於海是趙德昌的小舅子?
新書記一上來就把這兩個人換了,不是針對趙德昌是什麼?
可她不想說得太直白。
因為她怕趙德昌更加煩躁。
「德昌,我覺得你現在要想的,不是他是不是在針對你。」
孫秀梅斟酌著措辭。
「而是你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辦?」
趙德昌苦笑一聲,彈了彈菸灰。
「我今天下午想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沒想出個頭緒來。」
「你去找蔣主席了嗎?」
孫秀梅問道。
趙德昌點了點頭,將下午給蔣大山打電話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孫秀梅的臉色變了。
「蔣主席都不肯幫你?」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你在平華縣跟了他這麼多年,他怎麼能……」
「怎麼能見死不救?」
趙德昌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苦澀。
「秀梅,你不懂。」
「在官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孫秀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趙德昌說得對。
這個時候,躲還來不及,誰會主動往槍口上撞?
「德昌,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趙德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今天下午去了鎮委辦公樓。」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到了樓梯口,猶豫了。」
「猶豫什麼?」
「猶豫他會不會接受。」
趙德昌彈了彈菸灰,目光變得空洞起來。
「秀梅,你知道,如果我今天進了那間辦公室,就等於把我的把柄交到了他手裡。」
「以後我的生死,就掌握在他手裡了。」
孫秀梅沉默了。
她知道趙德昌說的是實話。
一個在楓葉鎮橫行霸道了這麼多年的人。
突然要向一個比他年輕二十歲的書記低頭,那種屈辱,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那你就不去了?」
她問道。
「我不知道。」
趙德昌搖搖頭,將菸頭掐滅在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
「我糾結了一下午,也沒想出個結果來。」
「所以,晚上來找你,想讓你幫我出個主意。」
孫秀梅靠在床頭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她在想,如果是她,她會怎麼辦。
片刻後。
孫秀梅從床頭柜上摸過煙盒。
抽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德昌,我給你分一下。」
她帶著一種與剛才在床上完全不同的理智。
「你現在去主動找新書記,無非就兩個結果。」
趙德昌靠在床頭上,目光落在她臉上,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第一,他收下你。」
孫秀梅豎起一根手指。
語氣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你當他的狗,以後在楓葉鎮,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他讓你咬誰你就咬誰。」
「你的那些事,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代價是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代價是,以後你就是他的一條狗,他讓你站著你就得站著,他讓你趴著你就得趴著。」
趙德昌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嘴唇微微顫抖著,卻沒有說話。
「第二,他把你給辦了。」
孫秀梅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新書記上任第一天,就在大會上說了,那些在錢安時期就問題不少的人,他不會放過一個。」
「他說的是誰?」
「楓葉鎮誰的問題最大,你心裡沒數嗎?」
「而且,他來的第一天晚上,你在酒桌上說的那些話,你以為他沒聽見?」
「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鎮上有賭場,說派出所所長是你小弟,說你在楓葉鎮一言九鼎。」
「這些話,你以為說完就完了?」
「你以為他不會記在心裡?」
趙德昌端著菸灰缸的手微微發抖,菸灰落了一地。
「所以,你覺得他大概率會選擇第二種?」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孫秀梅沒有立刻回答。
她掐滅菸頭,轉過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德昌,你醒醒吧。」
「他不是來跟你做交易的,他是來收拾你的。」
「他上任的第一把火,燒的就是你。」
「你以為你主動去找他,表個態,說幾句好話,他就會放過你?」
「不會的。」
孫秀梅搖搖頭,語氣變得更加篤定。
「因為你的問題太大了。」
「所以,你去找他,只有這兩個結果。」
「第一,他不接受,直接把你辦了。」
「第二,他收下你當狗,但等你把該交代的事交代完了,把你背後的那些人供出來了,他還是會把你辦了。」
「等你進去了,案子結了,楓葉鎮就徹底乾淨了。」
「他的政績就有了,他的威望就有了,他在楓葉鎮就真正站穩腳跟了。」
「而你,就是他站穩腳跟的墊腳石。」
趙德昌沉默了。
他靠在床頭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秀梅說得對。
他去找新書記,只有兩個結果。
要麼被當狗收下,然後被利用完了再被拋棄。
要麼直接被辦了。
不管是哪個結果,他的下場都不會好。
因為他手裡掌握的秘密太多了。
多到任何人都不敢真正信任他。
多到任何人都會覺得他是個威脅。
他,在任何人的棋盤上,都是要被犧牲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