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平華縣政協主席辦公室。
蔣大山放下電話後,靠在椅背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他今年六十三了,在平華縣幹了三十年。
從辦事員干到縣委書記,後來又到政協當了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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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十年,他見過太多人起起落落,也見過太多人栽跟頭。
而他,始終穩坐釣魚台。
為什麼?
因為他懂得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站在最前面。
這些年,錢安那幫人在平華縣作威作福,他不是不知道。
有些事,甚至是他縱容的。
為的就是把錢安他們擺在明面上,成為上面的靶子。
靶子在前面擋著,他在後面安安穩穩地待著。
結果,如他所料。
錢安他們出事了。
省里、市里雷霆震怒,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可這一切,跟他蔣大山有什麼關係?
紀委查了,他沒問題。
至少,沒查出什麼問題。
因為這些年,他早就學聰明了。
他在平華縣的名聲,一直很好。
清廉、正直、不貪不占。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名聲,不過是偽裝的。
真正的他,早就在這三十年的官場沉浮中,變成了一隻老狐狸。
一隻懂得隱藏、懂得等待、懂得借刀殺人的老狐狸。
趙德昌。
這個名字,讓他有些頭疼。
這個人,跟了他十幾年。
從鄉鎮辦事員干到副鎮長,是他借著錢安他們的手提拔起來的。
趙德昌這些年,前前後後給他送了幾十萬。
那些錢,他從來沒動過。
因為他知道,動了,就是證據。
不動,就只是數字。
可問題是。
趙德昌這個人,太不安分了。
在楓葉鎮搞賭場、收保護費、欺壓百姓,哪一件事不是民怨沸騰?
哪一件事不是踩紅線?
他以為有自己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可他忘了,在官場上,沒有永遠的保護傘。
錢安倒了,下一個會是誰?
蔣大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趙德昌不能再在楓葉鎮待下去了。
蔣大山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出手。
如果不出手,趙德昌在楓葉鎮遲早要出事。
一旦趙德昌出事,那些年送的錢,會不會被翻出來?
現在是什麼形勢?
省里、市里正在對平華縣的問題一查到底,誰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頭,誰就是自尋死路。
蔣大山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趙德昌這個人,用得好是棋子,用不好是棄子。
現在,這顆棋子該棄了。
可問題是,怎麼棄?
直接不管他,讓他自生自滅?
不行。
那樣太危險了。
趙德昌手裡掌握著他太多的秘密,如果他被逼急了,把那些事全抖摟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他得想辦法,把趙德昌從楓葉鎮調走。
調到縣裡來,隨便安排個閒職。
把趙德昌調到自己眼皮底下,也方便看著他,不讓他亂來。
蔣大山掐滅菸頭,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電話。
他在心裡盤算著,這個電話該打給誰。
打給縣委組織部?
不行。
方志遠那個人,原則性強,不好說話。
而且,他是新提拔的幹部,正是表現的時候,不會在這種事上幫他。
打給周波恆?
更不行。
周波恆雖然是縣委書記,但被錢安架空了那麼多年,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實權,正是要立威的時候。
他去找周波恆說情,不但沒用,反而會引起懷疑。
那打給誰?
蔣大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
鄭明亮。
代縣長,主持縣政府全面工作。
這個人,是從市里下來的,在平華縣沒有根基,正是需要拉攏人心的時候。
如果他去找鄭明亮,以政協主席的身份,為趙德昌說幾句話,鄭明亮應該會給他這個面子。
畢竟,他是平華縣的老同志了。
在縣裡幹了三十年,人脈廣、關係深。
鄭明亮剛下來,正是需要他這樣的老同志支持的時候。
蔣大山拿起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按下了鄭明亮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喂,哪位?」
聽筒里傳來鄭明亮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幾分警覺。
「鄭縣長啊,是我,老蔣啊。」
蔣大山的語氣變得熱情起來。
「蔣主席啊?」
鄭明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隨即笑了起來。
「您老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鄭縣長,你這話說的。」
蔣大山笑道,語氣更加熱絡。
「你下來這麼多天了,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聊聊,可你忙,我也忙,一直沒抽出時間。」
「蔣主席您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去看您才對。」
鄭明亮的語氣變得謙虛起來,帶著對老同志應有的尊重。
「鄭縣長,你這就見外了。」
蔣大山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真誠。
「你在市裡的時候,我就聽說過你,說你年輕有為,能力強。」
「現在你下來了,主持縣政府工作,咱們平華縣有救了。」
「蔣主席您過獎了,我還年輕,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鄭明亮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謙虛。
「以後在縣裡工作,還要請您這樣的老同志多指導、多支持。」
「指導不敢當,支持是應該的。」
蔣大山笑道,話鋒一轉。
「鄭縣長,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蔣主席您說。」
鄭明亮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蔣大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
「鄭縣長,是這麼回事。」
「楓葉鎮有個副鎮長,叫趙德昌。」
「這個人,在楓葉鎮幹了十幾年,從辦事員干到副鎮長,工作能力還是有的。」
「但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性子急,脾氣暴,不太會處理人際關係。」
「他跟新來的書記,好像處得不太好。」
蔣大山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觀察著電話那頭的反應。
鄭明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蔣大山繼續說道:
「鄭縣長,你也知道,楓葉鎮那個地方,情況複雜。」
「趙德昌這個人,雖然有些毛病,但畢竟是老同志了,在楓葉鎮幹了這麼多年,對那裡的情況熟悉。」
「如果因為跟新書記處不好,那對楓葉鎮的工作,對幹部隊伍的穩定,都不太好。」
「所以,我的意思是,能不能把趙德昌從楓葉鎮調出來?」
「調到縣裡來,隨便安排個閒職。」
「這樣,既照顧了老同志的情緒,也避免了楓葉鎮班子內部的矛盾。」
「鄭縣長,你覺得呢?」
蔣大山說完,靠在椅背上,等著鄭明亮的反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鄭明亮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
「蔣主席,趙德昌這個人,我聽說過一些啊。」
「他在楓葉鎮的風評,好像不太好。」
蔣大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平穩。
「鄭縣長,風評這東西,有時候也不一定準。」
「有些人,工作能力強,做事有魄力,就容易得罪人。」
「得罪的人多了,風評自然就好不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能光聽風評,還得看實際工作。」
鄭明亮又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蔣主席,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但是,趙德昌的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楓葉鎮的書記那邊,有他的工作思路,有他的用人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