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仇恨
克里斯想要和羅蘭一道回都澤，當然不是因為她終於發覺自己愛上了羅蘭，而是因為她需要有人能夠為她證明，順便能夠幫她向議長提出那些交換的條件。
這件事的最好人選當然是羅蘭，畢竟整個都澤的人都知曉這位羅蘭對於議長究竟有多重要。
但是羅蘭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幫幫我，羅蘭。」
克里斯看著面前那個她不知道該如何看待的那個人，目光中閃爍著某種哀求。
「我大概知曉你在想什麼，但是我寧願我不知道。」
看著這位海倫家的大小姐，羅蘭頭一次聽到了自己心中的嘆息。
羅蘭的聲音低沉而疲憊，他下意識地避開了克里斯那灼人的目光，微微側頭。
一聲幾乎微不可聞、卻又沉重無比的嘆息從他胸腔深處逸出，仿佛承載著千鈞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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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神複雜地再次看向克里斯那期許且哀求的目光。
他的確是頭一次怨恨自己的感覺為什麼那麼敏銳，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就已經猜到了她的打算。
「你想要的，並不只是我回到都澤，對吧？」
庫茲涅看著正在互相陳述某種謎語的兩個人，完全陷入了錯愕之中。
她微微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被這凝重的氛圍堵了回去。
她很難理解，事情怎麼突然就轉到了這個環節。
她是錯過了什麼嗎？
可是克里斯卻非常清楚地知道羅蘭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眼神里全是痛苦和哀求。
「幫幫我，羅蘭。」
克里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努力地從桑妮的束縛中向前微微傾身，雙手努力給自己掙扎出一些空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抬起頭，那雙曾經驕傲或迷茫的眼睛此刻盈滿了水光，像瀕臨破碎的琉璃，一瞬不瞬地、近乎卑微地凝視著羅蘭。那目光中的哀求是如此濃烈，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事情究竟是如何發展到這個地步的呢？她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畢竟每次到了做決定的時候，她總是很猶豫，她做不到毫無負擔地射殺羅蘭，所以才會一直猶疑。
她也做不到完全放下自己仇恨，所以她想要報複議長。
就像爺爺曾經說的，只要她是最先懷上羅蘭的子嗣的那個，她就贏了所有人。
所以那些想要一起回都澤的說法都只是託詞和藉口，她真正想要的，是羅蘭的孩子。
屬於她和羅蘭的孩子。
有了這個，她才擁有和議長談判的籌碼，有了這個她才能徹底在都澤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
失去了爺爺的庇護，她在海倫家可能最開始會是很重要的象徵，但是最終也會淪為用來聯姻的工具。
除非她有了孩子。
只要有了子嗣，她就可以利用家族的傳統，奪取海倫家的權力。
也只有這樣，她才真正有和議長進行談判的籌碼。
畢竟按照過往議長的口碑，她相當喜歡培養對手，只要不是觸及了她的底線，對待敵人也有一定的寬容。
然而羅蘭卻沉默地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不帶絲毫猶豫，像一塊沉入深水的石頭。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直視著克里斯，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清晰。
「要麼你無條件地交出海倫家族的秘密和勢力，徹底服從威爾傑娜。要麼我讓桑妮帶著你和我一道旅行。」
「我說了，我們要的是一個穩定發展的都澤，既然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任何人都不能再有可以威脅到威爾傑娜的籌碼。」
「包括，我自己。」
說著這樣殘忍的話，羅蘭的臉上已經非常平靜了。
長久的思考不僅讓他想明白了其他人的局勢，也徹底想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儘管威爾傑娜一定願意無條件地包容他，但是他並不想成為其成為暴君進行威權統治的累贅，就算說是任性也好，說是自我也罷。
羅蘭從來都是這樣愛著自己的那個人，因為相比於其他人，他更加尊重自己內心的感受。
然而這樣對於克里斯來說，卻並沒有羅蘭表現得那麼殘酷。
她甚至是非常欣喜地表現了自己的順從，甚至像是早就等待羅蘭這麼做了。
在羅蘭給出那冷酷的二選一後，她緊繃的肩膀竟奇異地鬆弛下來。
一絲如釋重負、甚至帶著點詭異滿足感的微弱笑意，在她蒼白的唇邊一閃而逝。
她不再掙扎，反而主動調整了一下被桑妮枝條束縛的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帶著奇異光亮的眼神望著羅蘭，聲音異常柔順。
「帶著我吧，如果我回到都澤，那麼我不一定能夠保證我會做什麼。」
「但是假如你一直看著我的話，我會聽你的話的。」
桑妮好奇地觀察著自己綁縛著的克里斯，她可以明顯地感受到，當羅蘭拒絕她，並且強硬地給出兩個選擇之後，這位海倫家的大小姐就忽然變得鎮定了許多。
原本那具身體在她的枝條的束縛下還在不斷反抗掙扎，甚至還有那些源於恐懼的戰慄，但是此刻，已經悉數消散。
就好像··桑妮歪了歪頭，這感覺對她而言當然無比清晰，就像一株漂泊無依的藤蔓，終於尋到了願意讓它攀附的大樹。
就好像已經徹底找到了她所認定的居所和歸宿。
最起碼在桑妮自己看來，應該是這樣的感覺。
「那我怎麼辦？也跟你們一起走嗎？」
庫茲涅的話有些不合時宜，最起碼在克里斯看來是不合時宜的。
這些問題就是最刺耳的噪音。
克里斯猛地抬眼瞪著庫茲涅，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銳利，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排斥和警告，仿佛在無聲地驅逐一個試圖闖入她剛剛爭取到的「安全區」的不速之客。
只可惜庫茲涅完全沒有理會她的意思。
不過，克里斯沒有放棄。
她好不容易把局勢推進到這個地步，找到了這樣令羅蘭命令她進行選擇的機會，又怎麼會允許多一個人的加入？
事實上，如果不是樹靈桑妮是此行必要的同伴，克里斯很想連這個類人也一併趕出羅蘭的隊伍。
過去，她失去了很多的機會，但是現在她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和位置。
她確實對很多人都充滿了仇恨，甚至於對她自己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她自己在發現了庫克爺爺的異常之後，仍然陷於自己的迷茫無措，不知道該
如何進行選擇，或許事情本不該到這個地步。
然而事到如今，仇恨沒有作用，悔恨沒有作用。
就像羅蘭對她說的那樣，整個海倫家族的就已經落在她的身上。
儘管她並不喜歡家族裡那些人，他們總是想要一個完美的公主，用來為家族進行新鮮血脈的聯姻。
但是如果拋開海倫家族，她個人也就無足輕重了。
她是依附於海倫家族而開放的稚嫩鮮花，或者說所有海倫家族的繼承人都被培養成了不依附他人就無法綻放的鮮花。
她原本是打算反抗這樣的命運的，但是羅蘭的話和庫茲涅對於魔鬼的分析最終讓她醒了過來。
反抗當然說起來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但是她如果反抗這樣的命運，她要面對的是位於這個世間人類頂點位置的傳奇巫師，是至今從無敗績的王國行會議長，是她甚至看不明白在這次的絞殺反對者的陷阱里到底做了什麼的威爾傑娜·富傑·扎克。
克里斯正是因為明白自己其實並非家族所傳頌的那個天才，所以她才更加明白，能夠做出這個令自己都看不懂的操作的議長閣下究竟有多麼強大。
而那個令羅蘭和議長都感到頭疼的魔鬼呢？
這個局面最直接的罪魁禍首呢？她真正要進行復仇的那個敵人呢？
對於羅蘭，存在這樣的敵人的都澤當然是危險的，那麼對她來說難道就不是一樣的處境嗎？
在失去庫克爺爺之後，自己是否會因為海倫家族，再次成為那個魔鬼的目標？
懷揣著恨火的自己，應該是其最好的食物吧？
克里斯覺得自己的意志真不一定能夠有自己的庫克爺爺那麼堅定，所以對她來說，依附於羅蘭，乃至於依附於羅蘭身後的威爾傑娜才是她唯一且最好的選擇。
她看得出來庫茲涅對於那個魔鬼的忌憚，也看得出來羅蘭對於那個魔鬼的痛恨，這兩個要麼實力超過自己，要麼天才程度超過自己，她所要做出的選擇自然也是一目了然的。
「庫茲涅執行官，能夠聯繫到議長嗎？」
而看得出庫茲涅的猶豫和羅蘭的遲疑的克里斯決定替這兩個人解決他們此刻的疑惑。
克里斯從來都不缺乏智慧和魄力，只是她一直沒有想好自己究竟要不要臣服於那樣的命運，事到如今，她總算是擺脫了那些無用的糾結。
她要親手抓住眼前最大的那顆麥穗。
爺爺選錯了，所以爺爺失敗了。
那麼沒有選錯過的奶奶就是她唯一的抉擇。
她也的確感受到了這就是她此生僅有的一次機會。
經過議長改良的投影術當然能夠雙向地開啟，只是庫茲涅有些不滿地看了看羅蘭，她更希望羅蘭開口直接讓她留下來。
假如直接聯繫議長的話，恐怕她就不能參與到羅蘭的這次的行動之中了。
因為其實庫茲涅是非常清楚，這個時候的議長是缺乏可以真正信任的人手的。
「按她說的做吧，有些事情我也需要問一問威爾傑娜。」
羅蘭看了看庫茲涅的猶豫，他當然沒有想過要帶上庫茲涅，畢竟他原來想的就是自己一個人的冒險，因為這一次要面對的，是極度危險的巨人一族。
在和樹靈桑妮一起出城的這段時間，他也和桑妮交流過山嶺巨人的現狀。
桑妮也和他承認了，現在的山嶺巨人因為常青樹的原因，而變得非常易怒。
常青樹現在不僅僅是樹靈們的問題，也是山嶺巨人他們自己的問題。
「看樣子你過得不錯，我親愛的羅蘭。我這邊也剛剛完成對那些叛逆者的處理哦。」
光幕之中的威爾傑娜顯得心情很好，當她瞥見被束縛起來的克里斯的時候也沒有發怒，反而是用那雙泛著金輝的眼眸頗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這位海倫家的繼承人。
對此，羅蘭當然是表示了自己的不認同。
「我可是結結實實挨了一箭，你看現在傷口也才將將癒合。」
「那麼需要我幫你處置這個傷害你的罪犯嗎？讓庫茲涅押著她回到都澤？我會給她一個公正的審判的。」
「那倒也不至於。」
「呵。」
露出了瞭然的微笑，威爾傑娜再次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克里斯。
「既然這樣的話，就讓庫茲涅回來幫我吧。我這裡剛好缺人手，海倫家的人不用擔心，我已經把他們都給控制起來了。」
「就算，你把海倫家的繼承人當成玩物，那也是他們自找的。」
這話當然充滿了暴君的調侃和任性，她就這樣看著克里斯，仿佛就像是在看一件她親手送給羅蘭的禮物。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擔心。」
「有什麼好擔心的？事情不正是在按照我們的計劃發展嗎？」
光幕之中的威爾傑娜非常輕鬆地擺了擺手，順便推出了自己的弟子琉娜。
「琉娜說她要去一趟南方海岸，她要順著王國的內海航線去一趟西陲的小鎮，去那裡找一找有沒有更加先進一些的火銃圖紙。」
「你們大概會有好幾個月不能見面了，要不先趁機說些悄悄話？」
這一次，羅蘭倒是沒有沉默，他看著將自己引渡到這條超凡之路上的巫師小姐，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會平安回到都澤，你也一樣。」
「等我完成這趟冒險之後，或許都澤最天才的巫師就不再是你了。」
而看著琉娜露出了和他一樣的笑容，他又想要說一些不那麼真誠的話。
琉娜則是沒有理會他的怪話，依舊保持著那份從最初相遇時就帶在身上的勇敢和真誠o
「嗯，我會的，願晨風之神護佑你的前路。」
琉娜那真誠而熱烈的笑容也感染著羅蘭的心情，讓他心頭疑慮的那些陰雲悉數被驅散。
她當然明白羅蘭想說的是什麼，她當然也很期待這次冒險之後的再次相遇。
他們雖然選擇了不同的方向，但是他們始終有共同的目標。
所以他們之間就總是有著那種不需要說出來就能夠互相明了的默契。
現在既然威爾傑娜已經做出了決定，那麼庫茲涅再不願意也只能帶著遺憾返程。
她在離開之前，也用自己的吻對羅蘭獻上了自己的期許和祝福。
「我們都在都澤等著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而羅蘭看著振翅離去的庫茲涅，也微笑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