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而明亮的火焰。
假如要切實形容如今的感受的話,羅蘭覺得他很難描述出那是怎樣的感覺。
和他認知里的感受截然不同。
並非是什麼熱量匯聚,能量引導之類的體驗,而是在塑造某種概念。
當他開口吐露出「燃燒」這個詞彙的時候,就像是用自己的靈魂在點燃這團火。
而後才是那些火堆上正在燃燒的火焰朝著他手掌聚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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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發出了自己在超凡的道路上的第一個問題。
「這個墨水能夠持續多久?」
琉娜已經收回了她的手掌,引導的過程非常完美。
當她有些竊喜自己竟然也能像導師一樣的時候,卻聽到了羅蘭的提問。
「要牢記這份恩情哦,龍血墨水的效能可是能夠持續引導這個火球術整整三天!」
心疼的確是心疼的,但是琉娜覺得這個其實並不算很虧。
畢竟她也算發掘了一個天賦絕佳的學徒,這時候她大概有些明白當初導師看到她的心情了。
天才的感受總是相通的。
「所以我做的是對的?」
隨著羅蘭揮了揮手掌,那團熾烈的火焰直接熄滅,他覺得這種施法方式相當古老。
如果能夠配上魔杖來揮舞,那可能感覺會更好一些。
「非常完美!你不會覺得有些疲憊嘛?」
稱讚了羅蘭的無師自通,但是琉娜暫且還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
因為是使用意志來點燃概念,能夠順利通過墨水來構建巫術是因為龍血在其中起到了作用。
一金幣一盎司的龍血墨水!
財富是抵達超凡的難關之一。
但是成為一個超凡的巫師的真正難關,是憑藉自己的意志來驅使概念的形成。
正如導師所跟她說的。
「一切外物只是延伸自我意志的工具,巫師真正的本質還是要看與這個世界的聯繫。」
不過,這樣的喜悅並沒有完全傳導到羅蘭身上,他盯著手上的徽記,反而有些遲疑。
「能說說看,為什麼非要收集鼠尾草嗎?」
想要詢問巫師具體情況的想法兜兜轉轉,從羅蘭嘴裡問出來的卻是另外的問題。
他的確是稍微對超凡職業起了一些好奇心,但是他更不想直接暴露出這種欲望。
暴露欲望和訴求,猶如把柄倒持,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從來都不喜歡。
「啊?」
「當然是因為委託啦!」
食慾得到了滿足的琉娜顯然心情很好,雖然她覺得自己心情有些過於好了,但是這並不妨礙她真的很開心。
「那可是遠超尋常報酬的委託,那些行會裡的奸商們,哪怕只是一枚銅幣也會斤斤計較。」
「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搶到這一單的。」
「四十張水鼠皮,三十二枚銀幣,附帶一磅重的鼠尾草的話,再加十六枚。」
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羊皮紙,琉娜煞有介事地念了出來。
她把那段用標紅墨水特意標註的字跡指給布恩和羅蘭,就像是在炫耀自己尋覓到的寶物。
「沒有加價的普通委託,只會用普通的墨水書寫嗎?」
「沒錯,只有附加特別條件的委託才會使用特殊的墨水。」
肯定了羅蘭提出的問題,琉娜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委託書。
這的確是她的寶物。
要知道她的導師可不會幫忙在行會裡找委託,這是她自己翻了兩天才從那些雞毛蒜皮的紙堆翻出來的。
「那麼這些特別委託都是怎麼來的?我的意思是這些委託一定是因為有人需要吧?」
「那為什麼他們不自己來呢?」
「灰鼠鎮雖然確實偏僻了一些,但是如果自己來收購的話,一定可以省不少錢吧。」
「你怎麼比行會裡的那些奸商還像奸商!」
皺了皺好看的小鼻子,琉娜狠狠地瞪著羅蘭,似乎像是看到了那些和她較量過的奸商一樣磨著牙。
「商業大臣和行會是簽過契約的。」
「將一些低端的採購任務或者其他什麼材料任務交給行會,能夠讓學徒們得到一定的鍛鍊,也不用專門設立一個交易部門來處理行會的低端委託。」
「這是王國所推行的政策。」
「導師是這麼說的。」
似乎是察覺到羅蘭的目光頗為訝然,琉娜稍稍有些心虛地補充了一句。
她當初也有過這樣的疑惑,畢竟作為受到王國供養的行會竟然還會存在這種制度,她其實也覺得很奇怪。
當然,更奇怪的是羅蘭。
明明只是個閉塞小鎮裡的傢伙,在提問的時候,卻能夠讓她有著和面對了自己導師一樣的感受。
「好啦好啦,烤肉的情分已經消耗殆盡,如果有其他問題請繼續···」
滿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琉娜原本打算說繼續投喂,但是想了想這個詞彙似乎稍微有些不太妥當。
於是只能默默地戴上兜帽,閉上了嘴巴,算是將後面的話全都糊弄了過去。
不過她的羞怯和尷尬都算是無用。
羅蘭心裡一直在思考關於委託的事情,他稍微嗅到了一些疑惑的訊息。
而布恩就完全沒有關注這些,他一直在忙活把剩下的熊肉和皮毛打包的事情。
雖然被燒穿了胸口的熊皮價值大減,但是那到底是一張頗為完整的熊皮。
遊獵隊可不多見這樣的好東西。
當布恩把那些東西都收拾打包好了,羅蘭也用沙土撲滅了火堆,然後稍微挖了一圈隔絕火星的淺層隔離帶。
他雖然很討厭這片隔絕小鎮的密林,但是也從來沒有想過用火來燒穿它。
「喂,你難道打算背著這麼多東西走路嗎?」
雖然布恩自己並不在意負重,但是琉娜有些看不下去了。
「這裡面應該也有我的一份吧,放到駝獸身上來吧。」
「啊,好的,謝謝。」
沒有多想什麼,布恩非常誠懇地表示了感謝。
「這裡面當然有你的一份,畢竟是你出力最多。」
雖然看出來了琉娜的好意,但是羅蘭還是一本正經地贊同了她的說法,這就多少有些讓琉娜感覺刺撓了。
只是她不太清楚的是,羅蘭其實也沒有真的想要陰陽怪氣她。
在專注思考的羅蘭是個單線程,剛才那句話不過是隨聲附和而已,並沒有帶有什麼主觀的想法。
然而在琉娜看來就稍微有些過分了。
她確實已經暫且原諒了他之前的行為,但是這個人的確相當討厭。
「哼!」
「羅蘭只是不太會表達親近,他其實並不是一個壞人。」
察覺到了琉娜的憤怒,布恩拍了拍羅蘭的肩膀,打算幫他調和著和巫師小姐的關係。
畢竟就算布恩再淳樸,他也很清楚現在這位巫師小姐就是羅蘭踏上超凡之路的引路人。
就算不殷勤地巴結一下,也不能讓她徹底被激怒。
否則到時候,所謂的超凡之路就真的變成了那些孩子們口中瘋了的羅蘭的白日夢了。
「他的長輩總該教導過他說話的禮儀吧?」
「羅蘭是個孤兒,是我母親收養他的。」
這話多少有些猝不及防,羅蘭還沉浸在思索之中,並沒有在意身旁兩個人的對話。但是當布恩提到孤兒的時候,他也是終於有所警醒。
「什麼?」
「沒事,對不起。」
猝不及防的道歉更是讓羅蘭有些摸不著頭腦,不過稍稍回溯了一下剛才的記憶,他就已然明白了琉娜的意思。
「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冒犯,剛才也不是有意冒犯你的,我只是在思考別的事情,還沒有緩過神來。」
「誒?」
琉娜覺得面前的羅蘭的確和她之前見過的那些人都不太一樣。
「我的確不喜歡和別人過於親近,但是有什麼誤會的事情就主動說清楚,也是一種禮儀。」
「我不覺得巫師小姐你很討厭,所以也不會刻意去針對你說什麼很刻薄的話,故意疏離彼此之間的關係。」
「畢竟,我們現在暫且算是同伴。」
「同伴麼?」
看了看滿臉都是「我說的沒錯吧」的布德,又看了看非常誠懇的羅蘭,琉娜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但是她的的確確是明白了羅蘭的意思。
就算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尋路委託,他們如今也的確算是同行的同伴。
既然是同伴的話,那麼互相信任大概是最基礎的東西了。
「那麼繼續出發吧。」
甩了甩頭髮,暫且放棄了後續的思考,琉娜決定既然想不到要說什麼,那就不說什麼多餘的話了。
是同伴的話,應該也會有一些基礎的默契吧。
導師曾經和她說的話,她似乎稍微有些懂了。
與陌生的人同行,的確能夠感受到很多和行會裡不同東西和氛圍。
琉娜很難形容出來這究竟是什麼感覺,但是她姑且覺得這種感覺,還不錯。
不過她仔細咀嚼了一下羅蘭剛才的那些話之後,忽然有所警醒。
「這份委託,有什麼值得思考的事情嗎?」
「不知道,我只是稍微有些不好的感覺,具體要說,大概什麼也說不上來。」
「不要小看這種感覺!」
下意識地反駁之後,琉娜似乎覺得自己的態度有些異常,於是又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我的意思是,不要輕視感覺。」
「成為巫師的第一步,就是和世界本身存在的意識進行溝通。」
「所以假如感覺到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的話,那麼它就一定會發生。」
「這是靈性對你的提示。」
言辭頗為懇切,表情也相當堅定。
琉娜是將羅蘭的這個感覺當做了極其重要的事情。
既然羅蘭說他們是同伴,她也就的的確確將其當成同伴來對待。
而同伴的話,每一句都很重要。
「當然,假如沒辦法解釋的話,其實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靈性所給予的提示,就是會很模糊,如果你能大體說出是哪個方向,我們稍微準備一下應該也是可以的。」
「說不上來。」
看著琉娜稍顯期待的眼神,就跟她說得差不多。
那種虛無縹緲的危機感只是一瞬間的念頭,哪怕羅蘭很認真地想要將其在自己的邏輯中抓住,也毫無作用。
只是此刻,他腰間的牌盒裡卻忽然有了些許動靜。
仿佛是一種來自心靈深處的呼喚。
那聲音那麼迫切,甚至於無端就在羅蘭的耳邊響徹。
「你是個天才,羅蘭,你一定可以聽到的。」
「加油!」
可惜琉娜的鼓勵打斷了這個過程,那些聲音和琉娜的話語一起迴蕩在他耳邊,似乎怎麼也聽不分明。
該譴責她好心辦了壞事嗎?
羅蘭嘆息著搖了搖頭,有徵兆總是好的。
一直毫無動靜的金手指,也是在接觸琉娜之後才有所反應。
這無論如何,也不算一件壞事。
「拋開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吧,我們先從邏輯的角度來思考。」
相對陌生的學識,羅蘭吸納得沒有那麼快,但是涉及到大人的經驗領域,他倒是相當熟稔。
「我感受到了噩兆,這說明我們此行將要遭遇危機。」
「但是我和布恩是與世無爭的本地人,無論什麼危機都不可能是由我或者布恩誘發的。」
「所以說,這危機的源頭,只能來源於你。」
點點頭,算是認同了他的說法。
琉娜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敵人」,倒也不算全無目標。
「假如目標是我的導師,我的家族,那麼會針對我的人也不是沒有。」
「都澤和行會從來都不是風平浪靜的港灣,我知道的。」
藥劑、護符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被琉娜從掀起一角的斗篷內側展露出來,她出門自然不會全無準備。
事實上,作為一名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巫師,她最擅長的就是應對危機和戰鬥。
「那麼親愛的琉娜小姐,你能稍微規劃一個範圍嗎?」
「你太輕浮了。」
女孩對於羅蘭隨口的稱呼稍顯不滿,但是她也清楚現在並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假如想要襲擊我,那麼就必須能夠掌握我的行程。」
「可是我是以採購的名義離開行會的,能夠獲知我的行程的除了導師之外,就只有萊恩先生和守城的士兵。」
「萊恩先生?」
「就是行會的財政管理者,他負責批覆採購事項。每一個離開行會的學徒都要和他報備。」
聽完了琉娜的解釋,羅蘭稍微點點頭,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過他還是主動提出了另一種可能性。
「我感受到的噩兆是從你拿出那份委託開始的,所以除了批覆採購的萊恩之外,發布這個委託的人也很有嫌疑。」
「水鼠皮會隨著來到鎮子上的行商流通到別的地方,但是鼠尾草是水鼠棲息地的特產,很少流通。並且據我所知,前兩年也沒有人有過這樣的需求,所以這個特殊的需求有可能就是這場危機的關鍵。只要你接下了委託,無論你去到哪裡,最後也還是要跟著嚮導去到水鼠的棲息地。這樣一來,想要襲擊你的人就會輕鬆很多,也更方便設伏。」
「有這個可能性。」
「但是我不想因此就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