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沒有再補充判斷。
這是他能說的邊界。
孟德爾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確認學生沒有被情緒沖昏頭腦後的一點滿意。
拉娜巫師沉默片刻,道:「列入觀察假設。暫不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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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最深處的培育池忽然傳來細微的聲響。
咔。
像乾裂的外殼被撐開。
眾人同時看去。
那株低矮的日光葵花盤微微抬起了一點。
暗金色花瓣縫隙中,一線極細的光亮透了出來。
溫度開始上升。
孟德爾短杖一頓。
淡綠色屏障瞬間加厚。
「後退。」
拉娜巫師立刻下令。
蘇恩跟著孟德爾後退半步,卻在那一瞬間聽見袖口裡的風靈發出一聲模糊的音節。
不是普通氣音。
像赫爾墨斯語裡「醒來」的殘缺發音。
下一刻,那株日光葵的根須忽然抖動,幾根抱住舊管線的粗根向外收縮。
管線表面的灰色惰性物質被扯開一小片。
金光從裂縫裡滲出。
整個外庫的溫度再次升高。
「封閉反應!」
一名資源處巫師厲聲道。
拉娜巫師抬手拋出三枚黑色釘子,釘子落在培育池周圍,形成三角封鎖。
孟德爾卻看向蘇恩。
「剛才誰發音了?」
蘇恩立刻按住袖口。
「是風靈。它模仿了赫爾墨斯語課上的音節,但不完整。」
孟德爾臉色第一次沉了下來。
「帶它出去。」
蘇恩沒有爭辯。
「是。」
他立刻後退,按規定路線離開外庫。
直到走出石門,重新站在荒草間,蘇恩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冷汗。
風靈從袖口裡飄出來,小心翼翼地停在他掌心上方。
它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是感受到蘇恩情緒不穩,於是安靜地收攏了氣流。
蘇恩看著它,沒有責備。
因為真正讓他心驚的不是風靈模仿發音。
而是那株日光葵聽見了。
殘缺的赫爾墨斯語音節,竟然喚醒了它的一部分反應。
這說明它並不是單純的變異植物。
它曾經被人用赫爾墨斯語訓練過。
或者說,它原本就是某個植物溝通實驗的對象。
石門內,封鎖還在繼續。
蘇恩站在門外,握緊記錄板。
第九苗圃外庫沒有給出答案。
它只是把所有線索連成了一條更清晰,也更危險的路。
父親、格溫、舊植物園、潮聲藻、日光葵、七三一管線。
以及那株聽得懂赫爾墨斯語的舊樣本。
兩百多年前,究竟有人在這裡培養出了什麼?
第98章聽懂植物
第九苗圃外庫被重新封閉時,已經接近中午。
石門合攏的那一刻,蘇恩感覺周圍的溫度終於開始下降。
荒草間的霧氣被陽光曬散,舊植物園北區又恢復成那副破敗、安靜、無人問津的樣子。
可所有進入過外庫的人都知道,這片安靜已經被徹底打破了。
拉娜巫師站在石門前,向兩名資源處巫師確認封鎖符文。
「今日發現列為二級保密。所有原始記錄交由資源處封存,副本送導師委員會和舊植物園清點組。相關人員不得私下傳播,不得單獨接近第九苗圃。」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蘇恩身上。
「尤其是你。」
蘇恩低頭道:「明白。」
拉娜巫師的語氣並不嚴厲,卻比嚴厲更有效。
因為蘇恩知道,她不是在警告一個普通學生,而是在提醒一個已經被線索牽入其中的繼承人。
他與這件事有天然關係。
父親的合同,家中的舊箱子,潮聲藻樣本,日光葵研究,全都讓他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擅自行動。
巫師世界對好奇心並不寬容。
能活下來的研究者,除了聰明,還要懂得什麼時候把手收回來。
孟德爾與拉娜巫師交談了幾句,隨後走向蘇恩。
「風靈給我。」
蘇恩一怔,但很快抬起手。
風靈在他掌心上方停頓,似乎感受到了孟德爾的氣息,有些遲疑地往後縮。
孟德爾沒有強行抓取,只是用短杖在空中輕輕一點。
一圈細小的草葉符文浮現,將風靈溫和地包裹起來。
「不是懲罰。」
孟德爾看著蘇恩,「它需要做一次靈性回聲檢測,確認有沒有被舊樣本反向標記。」
蘇恩心裡一緊。
「反向標記?」
「某些經過長期赫爾墨斯語訓練的靈性植物,會對發聲者產生記憶。完整狀態下,它們甚至能通過聲音、魔力波動和氣流痕跡追蹤溝通對象。」
孟德爾淡淡道:「那株舊樣本狀態不完整,但不能排除可能。」
蘇恩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風靈被標記,就意味著第九苗圃里的樣本可能通過某種方式記住了他身邊的元素生物。
這聽起來並不像普通低階魔法植物能做到的事。
「老師,那株日光葵到底是什麼等級?」
孟德爾看了他一眼。
「現在不要用等級判斷它。」
「為什麼?」
「因為等級描述的是穩定狀態下的力量層次,而它不是穩定個體。它更像一段被植物保存下來的舊實驗。」
蘇恩沉默下來。
一段被植物保存下來的舊實驗。
這個說法讓他背後莫名發涼。
普通檔案會缺頁,簽章會消失,參與者會死亡,知情人會老去。
但植物不會用文字說謊。
只要它還活著,根系、魔力路徑、性狀反應就會保留當年實驗留下的痕跡。
這正是植物學迷人的地方。
也是它可怕的地方。
孟德爾收起包裹風靈的草葉符文,又道:「水靈也做檢測。今天之後,七天內不要讓它們接觸潮聲藻、日光葵和鐵甲洋芋。」
蘇恩點頭:「我會隔離培育區。」
「不是隔離植物,是隔離變量。」
孟德爾糾正道:「你現在手裡的幾條研究線,已經被同一個舊事件影響。鐵甲洋芋是你的防禦巫術研究,不要讓它被第九苗圃的發現污染判斷。」
蘇恩心中一凜。
他確實差點忽略了這一點。
如果從今天開始,他看任何植物都先聯想到舊植物園秘密,那麼原本清晰的實驗判斷就會被帶偏。
研究者最忌諱的不是不知道,而是以為自己知道。
「我明白了。」
蘇恩認真道:「鐵甲洋芋繼續按原計劃,不增加陽炎、鹽霧和惰性相關刺激。潮聲藻樣本暫停主動實驗,僅維持存活和觀察。日光葵記錄單獨歸檔。」
孟德爾微微點頭。
「下午來半位面實驗室。」
「現在不回去寫報告嗎?」
「報告要寫,但先上課。」
蘇恩愣了一下。
孟德爾道:「你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報告格式,而是你和風靈都只會發音,不懂停止。」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蘇恩卻聽得耳根有些發熱。
他知道老師說得沒錯。
風靈模仿赫爾墨斯語,是因為自己最近一直在做發音訓練,卻沒有給它建立足夠明確的禁令。
在普通課堂里,這只是有趣的小意外。
在第九苗圃外庫里,這種「小意外」差點喚醒未知樣本。
「下午學赫爾墨斯語的禁止式。」
孟德爾說道:「聽懂植物之前,先學會讓植物聽懂不要。」
半位面實驗室依舊像一座不合常理的巨大溫室。
天空泛著淺淡的綠色,遠處的植物群落在無風的情況下輕輕搖曳。蘇恩每次來這裡,都會覺得孟德爾的實驗室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植物學教材。
只是今天,他沒有心情欣賞那些奇異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