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爾繼續往下翻。
1596年的記錄只有半頁。
七三一管線狀態穩定。三號溫室封印維持。北區清點暫停。
1597年的記錄多了一張夾頁。
夾頁封口沒有黑色印記,可以閱讀。
蘇恩看清標題後,筆尖慢慢壓緊。
舊植物園北區樣本臨時轉移登記。
登記表上共有五行。前三行內容完整,都是低階光苔、銀葉薄荷和水紋蕨一類教學樣本,轉移地點寫著新植物園臨時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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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行被劃掉。
第五行只有半截。
未登記日光類植株一株,根區異常,建議不移入新植物園。
後面的處理意見被黑色根系印記遮住。
蘇恩沒有繼續盯著遮蔽處看。
他抄下能看的部分。
1597年,北區樣本轉移登記中出現未登記日光類植株一株,根區異常,未移入新植物園。
這行字寫完,舊植物園三號溫室那株日光葵的位置變得清楚了一點。
它不是清點組最近才憑空發現的。
至少在1597年,檔案里已經有人見過一株未登記日光類植株。
「老師,這一株和三號溫室那株能對應嗎?」
「不能。」
孟德爾回答得很快。
蘇恩點頭,把剛才的問題也記到旁邊。
只能記錄相似項,不能判定同一植株。
孟德爾把夾頁翻過去。
下一頁是廢棄原因說明。
紙面剛進入封印線,黑色根系印記就亮了一下。大段文字變暗,只留下幾行可讀內容。
舊植物園北區獨立循環區停止使用。
七三一管線維持低風險封存。
三號溫室東側緩衝槽不得拆除。
相關樣本完成轉移。
蘇恩看到最後一行時,想起前一天文件筒目錄里露出的半個詞。
轉移。
檔案目錄遮住的,應該就是這一項。
他抄完四行,又把筆停在紙面上方。
「相關樣本轉移到哪裡?」
孟德爾沒有回答,抬頭看向檔案箱。
箱底還壓著一隻更薄的紙袋。
紙袋封口沒有資源處葉形印記,而是一枚舊植物園的圓形印章。印章邊緣缺了一塊,日期已經模糊。
孟德爾把紙袋取出來,放到封印線內。
紙袋自動打開,裡面只有一張清點回執。
上面的字跡比前幾份潦草許多。
北區臨時轉移樣本,交接至第九苗圃外庫。
接收人簽名處被水漬暈開,只剩下一個姓氏開頭。
格。
蘇恩看著那個字母,手裡的羽毛筆沒有落下。
學院裡姓氏以格開頭的巫師很多。格林太太也姓格林,但她是魔法商店店主,不可能因為一個字母就被牽連進舊植物園檔案。
他把注意力移回可確認的內容。
第九苗圃外庫。
這個地點他沒有聽過。
孟德爾把回執推到他面前。
「抄地點,不抄簽名殘痕。」
「是。」
蘇恩寫下:北區臨時轉移樣本,交接至第九苗圃外庫。
寫完後,閱覽室的晶燈輕輕閃了一下。
門外傳來老巫師的聲音。
「還剩一刻鐘。」
孟德爾把所有紙頁按原順序放回檔案箱。
蘇恩快速整理自己的摘要。
七三一管線,1591年暫接入三號溫室東側緩衝槽,用於維持北區獨立循環區封印穩定。
1593年至1595年間,異常根系至少兩次靠近七三一管線下段。
1597年,北區樣本轉移登記中出現未登記日光類植株一株,根區異常,未移入新植物園。
廢棄原因可讀部分顯示,七三一管線低風險封存,三號溫室東側緩衝槽不得拆除,相關樣本完成轉移。
轉移地點,第九苗圃外庫。
他剛寫完最後一行,檔案箱表面的標籤重新合攏。
兩隻木製小手從牆縫裡伸出,把檔案箱推走。
離開第三閱覽室前,蘇恩把記錄本交給櫃檯後的老巫師檢查。
老巫師翻得很慢。
看到「只能記錄相似項,不能判定同一植株」那一行時,他抬了抬眼皮。
「孟德爾教得不錯。」
孟德爾沒有接話。
老巫師把記錄本合上,抽走夾在裡面的臨時木片。
「可以帶走。」
走出資源處時,已經接近中午。
陽光落在灰石台階上,蘇恩卻還記著地下檔案庫里的紙頁氣味。
孟德爾沒有立刻離開。
「讀出了什麼?」
「七三一管線不是問題源頭,只是被接入三號溫室的緩衝管線。異常根系來自北側,至少兩次影響到管線下段。三號溫室那株日光葵可能和1597年的未登記日光類植株有關,但不能直接判定同一株。真正需要查的是第九苗圃外庫。」
孟德爾看了他一會兒。
「最後一句先劃掉。」
蘇恩停住。
孟德爾語氣平靜。
「你現在需要做的不是查第九苗圃外庫,而是把檔案摘要交給艾琳。清點組會決定是否申請下一步權限。」
「明白。」
蘇恩把記錄本翻開,在「真正需要查的是第九苗圃外庫」旁邊畫了一道短線,改成:第九苗圃外庫需由清點組確認權限。
孟德爾這才點頭。
「下午把摘要謄一份給我。原記錄交給艾琳,只交可讀部分,不寫推測。」
「我現在去舊植物園清點組?」
「去。」
蘇恩抵達舊植物園時,清點組臨時辦公室外多了兩名資源處學徒。三號溫室方向仍然封著,外圍紅線比上次又外擴了一段。
維克正在門口搬檔案盒,看見蘇恩過來,腳步立刻停住。
「蘇恩巫師,您去檔案庫了?」
「艾琳巫師在嗎?」
「在,剛從資源處回來,臉色不太好。」
維克壓低聲音。
「早上三號溫室的檢測水晶又發黃了,灰色殘留倒是不明顯。艾琳巫師說,今天誰都不准靠近溫室門。」
蘇恩沒有往三號溫室方向看。
「我只交檔案摘要。」
維克帶他進了辦公室。
艾琳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清點表。她看到蘇恩手裡的記錄本,立刻放下羽毛筆。
「地下檔案庫給結果了?」
「只給了許可範圍內的可讀內容。」
蘇恩把摘要遞過去。
艾琳接過後,先看前兩行,神色還算穩定。看到第九苗圃外庫時,她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第九苗圃?」
「檔案上只寫第九苗圃外庫,接收人簽名不可辨認。」
艾琳沒有追問簽名。
她重新看了一遍摘要,隨後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新的申請表。
「這件事我會向資源處補申請。你今天不用再進舊植物園,後續如果需要植物學覆核,會通過孟德爾閣下通知你。」
「明白。」
艾琳把摘要夾進清點報告,語氣比剛才低了一點。
「多謝。」
蘇恩離開臨時辦公室時,維克正站在走廊里等結果。
「怎麼樣?」
「等清點組通知。」
維克搓了搓手,沒有繼續問。
回到廷根街後,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蘇恩先去後院檢查鐵甲洋芋。
培養槽沒有被動過。水靈守在水池邊,風靈停在木架上。桌面那枚石子仍然放在原處。
根系穩定組的芽尖沒有繼續長高,但外側紋路更清楚了。普通培育組的裂縫又寬了一點,土面仍然乾燥。
蘇恩把檔案庫記錄和鐵甲洋芋記錄分開放好。
第九苗圃外庫不能由他私下追。
七三一管線也暫時不能直接碰。
但舊植物園那株日光葵、異常根系、轉移樣本和三號溫室東側緩衝槽,已經不再是散開的幾條記錄。
他拿起羽毛筆,給孟德爾謄寫摘要。
謄寫到最後一行時,門鈴響了。
蘇恩停筆,走到門口。
門外不是學院信使,也不是資源處學徒。
一名穿舊園丁服的老人站在台階下,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捏著一張捲起來的舊紙條。
「請問,您是蘇恩巫師嗎?」
「我是。」
老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
「我以前在第九苗圃外庫做過看守。」
蘇恩沒有接紙條。
「誰讓你來的?」
老人看了一眼街道兩側,聲音壓低。
「沒人讓我來。上午資源處有人重新翻第九苗圃的舊錶,我就知道那件事又被挖出來了。」
蘇恩站在門內,沒有讓開路。
「你應該去清點組。」
「我去不了。」老人把紙條放在門前台階上,往後退了一步,「我只想告訴您一句,外庫當年沒有空過。」
他說完,轉身走下台階。
蘇恩沒有立刻去追。
風靈從走廊上方飛到門口,停在那張舊紙條旁邊。水靈也從後院探出一小股水流,沒有碰門檻。
蘇恩看著老人離開的方向,先關上門,隨後用魔力之手把紙條夾起,放進空白封存袋。
他沒有拆開。
記錄本上,孟德爾上午說過的話還在。
只交可讀部分,不寫推測。
蘇恩把封存袋放到桌角,在摘要末尾補上一行。
下午,有自稱第九苗圃外庫舊看守者來訪,留下未拆紙條一份,需交由孟德爾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