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何雨石依舊穩穩站在原地,臉上看不出半分慌亂與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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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周遭的目光如何審視,他神色淡然,彷佛眼前的一切風波都與自己無關。
很快,幾名執勤的軍統特務上前,動作乾脆利落地褪去了何雨石身上筆挺的軍裝。
腰間配著的制式手槍、隨身的證件配章也一併被收繳取下。
一旁站著的許忠義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頭瞬間猛地一沉。
他攥緊了手心,眼神里滿是擔憂,猶豫再三還是湊上前,壓低聲音開口詢問。
「老師,何副處長真的犯下了他們口中說的那些錯事嗎?」
「這件事裡面,會不會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誤會啊?」
許忠義心裡清楚,何雨石為人行事向來穩重謹慎,絕不可能做出通敵牟利的蠢事。
站在另一側的陳明與於秀凝夫婦,此刻心底同樣被濃重的不安籠罩。
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對方眼底的惶恐。
李維恭出手抓捕何雨石,訊號實在太過危險。
何雨石身為瀋陽站督查處副處長,身居高位尚且說抓就抓。
那他們二人手上沾著不少灰色往來,行事素來圓滑留後手,一旦被盯上,絕對難逃清算。
若是何雨石倒台,下一個被開刀調查的,必然就是他們夫婦二人。
兩人心裡打著算盤,腳步不自覺往前挪動,想要上前為何雨石求情辯解。
可還沒等二人踏出步子,一直沉默的何雨石忽然緩緩開口。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面色陰鷙的李維恭,語氣不卑不亢,字字清晰有力。
「李站長,你想要當場拿下我,並非完全不可。」
「但我終究是軍統瀋陽站督查處的副處長,屬於軍統高層幹部序列。」
「你區區一個地方站長,按軍統內部規章,根本沒有直接拘捕我的許可權。」
「想要對我動手,你必須拿到戴老闆親自簽發的拘捕授權令,否則你的所有行為,都是違規越權!」
李維恭聽完這番話,鼻腔里發出一聲滿是不屑的冷哼。
都已經落到被人贓並獲指證的地步了,到了此刻居然還敢跟自己講規矩、嘴硬抗衡。
在他看來,何雨石這不過是最後的垂死掙扎。
調取戴笠的授權電話這件事,根本不用何雨石刻意提醒。
李維恭心裡早就盤算好了,只要撥通戴笠的電話,拿到拘捕許可。
一來可以名正言順拿下何雨石,徹底拔掉這個處處跟自己作對的眼中釘。
二來還能借著查辦內部違紀高官的由頭,在戴笠面前好好邀上一功。
一舉兩得的好事,他自然巴不得立刻執行。
李維恭眼神陰冷地掃過何雨石,撂下一句帶著威脅的話語。
「你小子就安心在這兒等著!我這就給局座打電話,拿到授權,看你還能嘴硬到幾時!」
話音落下,李維恭不再多做停留,轉身快步走到辦公桌旁。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老式電話機,指尖撥號,直接撥通了重慶軍統局本部戴笠的專線電話。
電話訊號跨越千里,與此同時,重慶戴笠的私人公館之內。
公館書房陳設簡約肅穆,落地窗外夜色沉沉,屋內只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
戴笠正站在電話機旁,手握聽筒,和委員長的專線電話緩緩交談著。
他原本緊繃的臉上,此刻漾開一抹難以掩飾的欣喜笑意,語氣恭敬又謙和。
聽筒那頭傳來委員長沉穩厚重的聲音,緩緩開口問道。
「戴老闆,近來軍統上下諸事繁雜,你最近又在忙著處理哪些公務啊?」
戴笠微微躬身,語氣放得十分柔順,謹慎地回應道。
「委座費心掛念了,卑職也沒有什麼要緊大事。」
「無非就是軍統內部日常人事排程、各地站點情報梳理這些瑣碎雜務罷了。」
委員長聞言,語氣柔和了幾分,帶著幾分欣慰開口說道。
「既然無事,那我便和你分享一樁近來的喜事。」
戴笠一聽是好事,精神立刻一振,連忙將耳朵湊近聽筒,語氣帶著好奇追問。
「不知委座口中的喜事兒,究竟是什麼事情?卑職洗耳恭聽。」
委員長的聲音里滿是釋然與滿意,緩緩說起了家事。
「還不是我家經國的事情。前些日子他性子執拗,對諸多事務心存牴觸,我心裡一直頗為憂心。」
「可近些天他忽然幡然醒悟,思想徹底轉變,如今人已經抵達南京,全身心投身黨國事業當中。」
「前幾日他與我通電話,言談之間滿是報國鬥志,那份決心我至今印象深刻。」
「我們父子二人也算解開了過往的心結,他決意和我一同整頓黨國亂象,肅清內部弊病,這難道不算一樁大好事嗎?」
戴笠聞言當即朗聲大笑,語氣極盡恭維,順著委員長的話連連誇讚。
「哈哈哈,這可真是天大的喜訊啊!」
「蔣公子本就才智過人,眼界格局遠超常人,能力在黨國青年一輩里都是出類拔萃的。」
「如今蔣公子願意全心輔佐委座,投身家國大業,有這一員心腹大將相助,黨國何愁不能穩固興盛,前路坦蕩啊!」
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過後,委員長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繼續開口說道。
「其實經國能夠徹底回心轉意,放下心中芥蒂,有一個人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戴笠頓時來了興致,心中暗自好奇究竟是哪位能人有這般本事,連忙開口詢問。
「哦?不知是哪位賢才有如此魄力,能開導蔣公子走出心結?還請委座明示。」
委員長思索片刻,報出了一個名字。
「聽經國提起,此人是你們軍統系統里的人員,名字好像叫方世玉……」
戴笠聽見這個名字,眉頭瞬間輕輕蹙起,低聲在口中反覆默念。
「方世玉……」
他腦海里飛速檢索軍統內部所有登記在冊的幹部名單,滿心都是疑惑。
這個名字他印象十分模糊,完全沒有對應的人物資訊。
按常理來說,能夠和蔣經國搭上關係,還能憑一己之力改變對方想法的人。
必然在軍統內部身居要職,至少也是校級以上的軍官,他身為軍統最高負責人,不可能毫無印象。
戴笠反覆推敲,忽然聯想到了一個人,試探著開口確認。
「方世玉……不對,委座,您說的這名年輕人,是不是名叫何雨石?」
電話那頭委員長立刻應聲附和,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對對對,是我年紀大了,一時記混了名字,就是名叫何雨石的年輕人,確實是你們軍統的人吧?」
得到委員長的肯定答覆,戴笠瞬間喜出望外,整個人都激動起來。
他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語氣里滿是得意與邀功的意味。
「回稟委座,這何雨石不光是軍統麾下的幹部,還是我親自帶出來的學生!」
委員長聞言十分欣慰,繼續說道。
「經國親口和我講,何雨石是黨國難得的青年棟樑,一番肺腑之言點醒了他。」
「正是何雨石的開導激勵,才讓他下定決心,立志整頓黨國弊病,實在是功不可沒。」
戴笠連忙出言謙遜,把功勞推到蔣經國自身身上,盡顯處事圓滑。
「主要還是蔣公子本身深明大義,心懷家國,何雨石不過是順勢點撥罷了。」
委員長似乎想起了什麼印象深刻的話語,語氣不由得鄭重起來。
「經國從何雨石口中聽聞了一句話,這些時日一直在我腦海里反覆盤旋。」
「這句話說得一針見血,道盡了當下亂世的生存根本,實在是至理名言。」
戴笠連忙凝神細聽,等待委員長說出那句關鍵話語。
委員長緩緩念出了何雨石所說的那句振聾發聵的箴言。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範圍之內。」
戴笠跟著低聲複述了一遍,眼底滿是認同,連連點頭讚嘆。
「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範圍之內!」
「說得通透,說得透徹,字字皆是亂世生存的根本,實在太有道理了!」
電話那頭傳來委員長爽朗的笑聲,對著戴笠誇讚道。
「你麾下能培養出這般有見識、有格局的好學生,實屬難得。」
「若是黨國上下,能多出幾個何雨石這般有遠見的青年才俊,我們黨國基業,必然能夠傳承千年,長治久安。」
戴笠連忙應聲附和,嘴上不停說著謙遜恭順的話語。
二人又圍繞著軍統後續建設、北方情報布局等事宜閒談了許久。
委員長這才結束通話,結束通話了手中的電話。
聽筒放下的瞬間,戴笠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低聲暢快自語。
「暢快!實在是太暢快了!」
他心裡明鏡一般清楚委員長的心思。
這些年委員長一直有心栽培蔣經國作為接班人,可蔣經國早年經歷諸多,對黨國體系心存隔閡,遲遲不願接手核心事務。
誰都沒有想到,何雨石一番談話,竟然徹底扭轉了蔣經國的想法。
這對於戴笠而言,絕對是天大的政治籌碼。
何雨石如今深得蔣經國認可,日後只要站穩腳跟,必然會成為軍統在高層的重要靠山。
只要有何雨石這層關係在,軍統的地位只會愈發穩固,自己的權力也會一路攀升。
戴笠越想越是興奮,在書房裡緩步踱步,口中不停低聲呢喃。
「這何雨石,簡直就是我的天降福星啊!」
「有他和蔣公子交好,往後軍統的發展定然一路坦途。」
「我也藉著這層東風,穩穩走上權力的頂峰,指日可待!」
「福星,不折不扣的天大福星!」
「我親手教出來的好學生,我最看重的何雨石啊!」
就在戴笠滿心歡喜,暢想未來布局的時候。
辦公桌之上的電話忽然急促地響了起來,打破了書房的安靜。
戴笠此刻心情大好,臉上依舊帶著笑意,隨手拿起聽筒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李維恭恭敬又帶著急切的匯報聲音。
「局座您好!我是軍統東北行營督查處瀋陽站站長,李維恭!」
戴笠語氣隨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淡淡開口問道。
「李維恭,深夜致電,可是瀋陽站那邊出了什麼緊急狀況?」
李維恭連忙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邀功的急切,急忙開口匯報所謂的「重大案情」。
「局座,您之前專門下令徹查的哈爾濱紅黨私運藥品一案,如今我已經徹底調查清楚了!」
戴笠眼神微微一凝,語氣嚴肅起來,沉聲吩咐。
「哦?查到眉目了?你細細說來。」
李維恭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神色,彷佛自己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對著電話滔滔不絕。
「局座您有所不知,自從接到您的指令之後,我整日寢食難安,一心想要揪出背後勾結之人。」
「我抽調了站內警務組全部人手,連日在哈爾濱、瀋陽兩地走訪摸排,多方搜集人證物證,總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找到了關鍵線索與目擊證人。」
他刻意頓了頓,營造出重磅爆料的氛圍,語氣鄭重地說出自己查到的「結果」。
「根據多名證人供述,有一名身居高位的內部人員,暗中充當地下醫藥公司的保護傘。」
「此人藉著自身的職務許可權,暗中打通關節,在藥物押運的途中,規避軍統稽查崗哨、地方警局的盤查,私自放行違禁藥品。」
李維恭話鋒一轉,直接將矛頭直指何雨石,語氣篤定地說出了自己的指控。
「而這名膽大妄為、觸犯軍統鐵律的高層人員,不是旁人,正是我們瀋陽站督查處的副處長——何雨石!」
電話這頭的戴笠,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剛剛還被他視作心腹福星、得意門生的何雨石,轉眼就被李維恭扣上了通敵瀆職的重罪帽子。
戴笠心裡瞬間就明白了李維恭的心思,這哪裡是查案,分明是藉著查案的由頭,刻意構陷打壓何雨石。
一股怒意瞬間湧上心頭,戴笠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寒芒。
他剛剛才在委員長面前誇讚完何雨石,對方可是蔣經國都認可的青年人才。
李維恭此刻貿然舉報,不僅是針對何雨石,更是在打他戴笠的臉面,觸碰他的底線。
一場高層之間的暗流交鋒,就此在千里電話線的兩端悄然拉開帷幕。
瀋陽站的李維恭還沉浸在立大功的幻想之中,絲毫沒有察覺,電話那頭的局座,心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還在等著戴笠下達拘捕指令,等著藉著扳倒何雨石,在瀋陽站一手遮天,徹底掌控地方軍統的權力。
可他萬萬不會料到,自己精心編織的罪名,在戴笠這裡,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
何雨石此番不僅不會被懲處,李維恭自己,反而即將因為構陷軍統得力幹將,迎來雷霆一般的問責。
審訊室里的許忠義、陳明夫婦,還在為何雨石的處境憂心忡忡。
他們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重慶,一場關乎何雨石命運的反轉大戲,已經悄然上演。
何雨石依舊淡然站在原地,他心裡隱約猜到了戴笠那邊的態度,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他清楚自己在軍統的根基,更清楚自己和蔣經國的這層關係,李維恭想要靠著一紙舉報就扳倒自己,簡直是痴心妄想。
李維恭掛掉電話之後,臉上滿是得意的獰笑,轉頭看向何雨石,語氣帶著十足的囂張。
「何雨石,聽見了吧?我已經向局座匯報了你的罪狀,等局座下令,我立刻就能把你關進禁閉室,嚴加審訊!」
何雨石冷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輕聲開口。
「李維恭,你確定局座會按照你的想法下達命令嗎?」
「你只想著給我羅織罪名,卻不知道,你口中的重罪,在局座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李維恭被何雨石看得心底發毛,卻依舊強裝鎮定,厲聲呵斥。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等局座的回電一到,我看你還能囂張多久!」
一旁的許忠義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替何雨石辯解幾句。
「李站長,這件事一定有誤會,何副處長為人正直,絕對不可能做出私放藥品的事情。」
於秀凝也跟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是啊李站長,不如等局座的指示下來,咱們再細細核查,不要貿然下定論。」
李維恭抬手一揮,不耐煩地打斷幾人的話語。
「此事人證確鑿,還有什麼核查的必要?軍統的紀律,容不得半點徇私包庇!」
他心裡篤定,戴笠就算看重何雨石,也不會為了一個副處長,罔顧內部紀律。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戴笠,正在對著電話那頭,壓抑著滔天的怒火,思考著如何處置這個膽大妄為的李維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