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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培訓(十)

  第470章 培訓(十)

  正月初八日夜,南京城一年一度的上元狂歡開始了。元宵節期間,朝廷弛禁十日,夜市燈火萬點,人聲鼎沸,直至三更。燈市與商貿活動結合,通宵達旦。

  皇家在午門外門前紮起「鰲山萬歲燈」,規模宏大,以千百種萬盞燈彩疊為山形,中間用五色玉柵簇成「皇帝萬歲」四個大字,上有數百伶官奏樂,下有百藝群工演出,達官貴人與百姓無論貴賤都可在此隨意觀賞,以示萬民同樂。

  笪橋、評事街、夫子廟一帶,諸多商家用楮練、紗帛、魚油紙、羊皮、絲料諸品所制各式燈彩大放光彩,果蔬燈、鳥獸燈、故事燈等掛的到處都是一以此來吸引眾多南京市民前來觀燈消費。

  除了張燈結彩,從正月初八到十七,南京大街上更有遊行隊伍表演舞龍燈、跳馬燈、

  打社火、打水滸等節目。雜技表演則包括踩高蹺、搖旱船等,吸引男女穿街走巷,擁擠不堪。

  朱之蕃作為南京人,多次賞玩過上元盛景,並無新鮮感。但楊天民等人卻沒見過。

  「蘭嵎兄,只能說不愧為京師,好一個盛世華景!」袁可立一手提著盞兔子燈,眼睛都看直了。楊天民和武之望也從未經歷如此熱鬧的場面,點頭附和。

  朱之蕃笑道:「這還只是開頭,再往前到內橋,那裡堆的鰲山燈更絕。」

  一行人說說笑笑,正走到笪橋與內橋之間的街巷。此處人流如織,兩旁商鋪燈火通明,攤販吆喝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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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聽得前方一陣陣喝彩聲,眾人過去一看,只見一盞兩人多高的大燈前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那燈做得精巧,共有二十多面,其上面上畫著馬匹疾馳之狀,巨燭焰火升騰,畫面緩緩移動時;駿馬栩栩如生;宛如萬馬奔騰。

  朱之蕃等人也跟著喝了一聲彩,正觀賞時,忽聽旁邊有童音道:「父親,這燈為何無風自動?」

  隨即有一聲清越嗓音回答道:「這叫走馬燈,利用燭火加熱空氣,空氣熱脹上升帶動燈內葉片,葉片帶著燈面轉動,這就是格物道理的實踐例子——你上課時,沒學過?」

  又聽那孩子答道:「老先生們還真的沒教這個。」

  朱之蕃是在南京大學讀過書的人,聞言以為遇到同學,就轉頭來看。

  見一家三口正站在幾人旁邊,手牽著手正在賞燈。剛才說話的是一名青年書生,青布直裰,頭戴方巾,身材挺拔,圓臉微黑,唇上留著兩撇小鬍子,眯著眼掛著笑,令人一見就心情愉悅。

  朱之蕃仔細打量幾眼,發現此人非常面熟,尋思著自己真在大學裡見過也說不定。就笑著搭話道:「兄台是南京大學學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目光下垂,看向他牽著的少年時,朱之蕃臉上笑容突然僵住,心臟猛地一大跳,腦海中則炸了個雷。

  此時,忽然覺得袖口被人用力扯動,轉過頭就看見袁可立跟他擠眉弄眼。

  朱之蕃魂兒飄蕩在身體之外,本能目露詢問之色,就聽袁可立低聲嘆道:「好一位清絕佳人......太美了!」

  朱之蕃渾渾噩噩再轉頭時,就發現此人旁邊還站著一個風姿清麗的女子,身如削玉,眉宇間貴氣端凝,毫無閨閣之態,皎若明月,艷麗無儔。他剛看了一眼,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那女子頭戴一頂素紗帷帽,清亮的眸子一掃,見袁可立在偷看自己,就將帽檐邊的輕羅垂下,燈影里只露出半截下頜。

  朱之蕃在眼睛余光中見到,心中猛地一疼,仿佛這大千世界在這一剎那都失去了顏色。

  此時,又聽到那女子用極好聽的吳儂軟語道:「灝兒,你父親真的什麼都知道呀。」

  朱之蕃極力告訴自己冷靜,心念電轉,腦袋用力轉了過去,對幾人擠眉弄眼道:「走......走!我帶你們到內橋看更大的鰲山燈。」

  楊天民和武之望此時也如朱之蕃一般,臉色蒼白,聽朱之蕃說話,武之望一把拽住袁可立,就要跟著朱之蕃走開。

  那青年見狀,就笑道:「且慢,你們不必如此,可是認出了太子?」

  此時,人群中身影閃動,一大群人以朱之蕃等人為圓心開始聚集,個個目光炯炯,更有人手伸向懷裡,好像要掏出什麼東西來。

  朱之蕃腿軟的站不住,雖然知道壓低聲音,口條卻不聽使喚,胡言亂語道:「陛下,您一家子也來賞燈?」

  朱翊鈞見他慌亂,就用目光一掃,示意周圍人等退下。他微笑道:「你們不用驚慌,今日朕來與民同樂耳。」

  楊天民此時也冷靜下來,結結巴巴低聲勸諫道:「陛下,這個......這個......白龍.......這個......魚服......,不可...

  朱翊鈞不聽他說什麼,對朱之蕃道:「你是南京本地人?既然相逢,也是有緣,你們幾個,跟著朕一起逛逛吧。」朱之蕃腦袋還是木木的,只本能答到:「臣,遵旨。」

  朱翊鈞先是苦笑,隨即看一眼低著頭的皇后,才轉過頭對朱之蕃嘆口氣道:「整日在宮中,也體會不到這大千世界的煙火氣......走,你來帶路,隨意走走逛逛。」

  袁可立此時已經明白眼前這一家人的身份,嚇得臉色蒼白,身如篩糠。朱翊鈞抓著太子的手,讓他稍安勿躁,慢慢等幾個人都恢復正常。

  等袁可立恢復了一些,朱翊鈞仍拉著朱常灝的手,朱常灝另一隻手拉著自家母后,一行人慢慢逛街賞燈。走動間,朱翊鈞問了問幾人身份,知道他們是培訓學校學員,就看了眼太子,心下瞭然。

  朱之蕃幾個雖然逐漸放鬆,但在這一家子跟前,如何敢行差踏錯,只低著頭,皇帝問一句,答一句,一句話不敢多說。

  到了內橋附近,見一大群孩子圍繞著賣小鼓和鬼怪面具的攤位喧鬧。有些買了小鼓的,在那裡亂敲;有的戴了面具的,在那裡屈腳振肩而跳,動作誇張,大聲歡笑。

  朱翊鈞笑著看了一會兒,問朱之蕃道:「儺舞?」

  朱之蕃略一躬身,答道:「回陛下,此乃儺舞衍化而來,本地孩童跳時,並無鑼鼓絲竹伴奏,俗稱「跳鬼」,為驅邪避災、祈求平安。」

  朱之蕃看向太子,見他躍躍欲試,就笑道:「你可以買一個玩。」朱常灝忙擠到攤子邊挑了半天,才向那販子問道:「我要這個鼓和這個面具,總共多少錢?」

  那販子一邊與別人結帳,一邊回答道:「小鼓二十文,鬼臉兒五十文。」朱常灝從懷子裡摸出一塊銀元來,示意買下。

  那販子叫道:「好漂亮小少爺!拿銀子買這小東西,幸虧老子今天銅錢兒多。」

  在錢筒籮里找了一堆銅錢,都用細繩拴著給他道,「少爺,這銀元是小老兒今天收到的第一個,本來應當四百文,我給你當四百二十文,找你三百五十文—」沉甸甸的,遞在朱常灝手中。

  周圍的一堆童子少年,向朱常灝投來羨慕的目光。

  朱常灝微微漲紅了臉,將銅錢接在手中,猶豫一番道:「那這些錢都換成小鼓和面具,我給姐姐、弟弟們買些玩。」

  那販子喜道:「那感情好!好少爺,你懂事的緊,誰家有這樣孩子,一定家興業

  旺!」

  從攤子裡找出沒有大瑕疵的五套,一邊囉里囉嗦說吉祥話,一邊用細繩捆成兩提,交給朱常灝。朱翊鈞拉著皇后的手看著,見此情景捏了捏了她的手,兩人相視而笑。

  朱常灝走回來,朱翊鈞將他手中兩提東西接過,笑道:「你可以戴上面具,跟著他們一起跳。」

  朱常灝看向朱之蕃幾人,微微搖頭道:「不必了,等回去再玩。」

  幾人又閒逛一會兒,朱常灝終於忍不住問朱之蕃道:「你們為何能認得我?」

  朱之蕃大正月里額頭見汗,低聲回道:「殿下,臣等都是培訓班學員,您跟我們一起上過課。」

  朱常灝嘴角抽了抽,不再言語。朱翊鈞見狀笑道:「位尊則責重,居高不可輕,這世間任何事,都有利有弊。你、我受萬民敬仰供奉,卻不能如那些跳鬼歡笑的孩童,享受獨屬於自己的童真。」

  朱常灝小大人般嘆口氣,點頭道:「兒子知道了。」

  朱翊鈞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慰,轉頭問朱之蕃道:「培訓學校教授的內容,你們覺得如何?」

  皇后在一旁輕嗔道:「您又來了,逛街也要談事情。」

  朱翊鈞笑道:「機會難得麼,平日裡哪能見到這些新官員?」說罷,突然想起後世的一個笑話,就改頭換面講道:「有武將攜夫人游山,忽見半山腰有廟宇,就駐足看了半天。夫人問,夫君乃殺星轉世,從來不進廟宇道觀,今日看了半日,可是要上山去祈福?,武將答,吾觀此山勢,若在廟裡架上大炮,這滿山滿谷的人,一個兒也別想跑。」

  莊靜嘉聽了笑出聲來,朱常灝哈哈大笑。

  朱之蕃等人做夢也想不到能聽皇帝講笑話,而且頗為好笑,互相對視,生怕自家祖墳此時不僅青煙滾滾,恐已是烈焰騰空。

  朱翊鈞嘆道:「朕在灝兒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當了皇帝,一晃兒十八年,已經不知道如何做個閒人了。」

  莊皇后聞言,捏了捏皇帝的手,表示安慰。朱常灝道:「父親,您為什麼總要做事,累了可以歇歇。」

  朱翊鈞摸了摸他的頭,先表揚道:「今日你表現很好,一句父皇和兒臣沒說。」

  臉上掛著笑,看著眼前的人間盛景,他嘆道:「朕只願我朝君民,代代各盡其分,為後世留一個更好的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