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伊森利恩不一樣,此時的阿比迪斯卻覺得自己冤枉得很,委屈得很。他做不到坦然接受。
我明明是忠誠的啊!只是抵抗不住恐懼魔王的精神魔法攻擊,才被它惡毒的意念扭曲成了「叛徒」。如果就這麼把我處死了,那簡直太不合理了,他絕望地想。
肯定是哪裡搞錯了。至少應該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去重拾自己的榮耀。而且我知道我完全有資格得到這樣的一次機會。
「在審判結束以前,」法官說,「現在請所有的被告作最後陳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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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公民,此刻我正站在萬劫不復的深淵的邊緣,」真誠的眼淚從阿爾弗雷德·阿比迪斯的眼眶中流淌出來,他忍不住抽泣了一下。
「我要向您,以及弗里德里希主任,在臨終前做出真誠的保證:我承認我犯下了所有被指控的罪行,但我犯下這些罪行是有著非常強大的客觀原因的。」
他一邊抽泣著,一邊用憎惡的目光看向恐懼魔王巴納扎爾。阿比迪斯似乎想說什麼去控訴它,但最終卻就此作罷。
「我可以向聖光起誓,在主觀上,我既不是雅各賓派與代表會議的敵人,也不是洛丹倫和聯盟的敵人。我懇求在執行絞刑之前,法庭能夠允許我同女兒告別——」
他遲疑了片刻,才接著說。「噢,算了,她太可憐,告別對她來說實在太過沉重。我說完了。」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這位前陸軍將軍肉眼可見地頹廢了不少。
不過他覺得冤,加文拉德與法爾班克斯更冤。他們倆本來都已經打算自殺並且付諸實施了,對於他們來說,死亡比承受舉行的這場審判要容易千百倍。昨天晚上,他們就想得到這樣一個機會,在審判舉行之前就死去。
但是弗里德里希主任卻制止了他們。他還花了半個多小時,同他們各自說了很多話,這讓他們的心裡燃起了希望之火——但現在卻被大眾法庭無情地澆滅了。
他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坦然的接受。如果是這樣一個結果,那昨晚自殺的時候,為什麼非要攔著我?
「我當著人民的面向聖光發誓,我的良心是純潔而清白的。」法爾班克斯舉起右手握成的拳頭,將哭未哭。「弗里德里希主任是了解我的。此刻我謙卑地乞求您,法官公民,請讓弗里德里希主任到這裡來一趟吧!
我承認自己的意志力不夠堅定,受到了惡魔魔法的蠱惑,但我敢說,如果不是它,我絕不會做出任何反叛的行為!
我為洛丹倫立過功,我在黑石塔負過傷,聯盟走向勝利的旗幟上也有我的一滴鮮血。
我要見弗里德里希主任,請用通訊寶珠讓他來一趟吧!」
「我恐怕他現在來不了。」法官冷冷地說,「弗里德里希主任此時正在布瑞爾省,代表政府,為立下戰功的英雄們授勳,其中包括雷諾·莫格萊尼上尉與布麗奇特·阿比迪斯少校。」
聽到這個訊息,莫格萊尼與阿比迪斯短暫地驚訝了一下,接著又重新低下了頭。
「我沒有更多要說的了。」法爾班克斯的語氣重充滿了悲戚,不過這似乎完全打動不了鐵石心腸、冷酷無情的法官。
「現在進行最後一輪審問,以對判決結果進行確認。」法官說,「第一個問題,您是否曾經是巴納扎爾恐懼中心的成員?」
零零散散的幾個回答:「是的,我承認。」
「第二個問題,您是否承認,您在這個組織里策劃了敵對活動,目標是暗殺聯盟與代表會議的首領?」
「是的,我承認。」
「第三個問題,您是否承認,您在這個組織里策劃並參與了叛亂,並且以推翻洛丹倫王國作為目的?」
「是的,我承認。」
「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您是否承認自己在策劃暗殺行動方面,與傾覆洛丹倫的陰謀方面有罪?」
他們回答說:「是的。」
雖然恐懼魔王巴納扎爾仍然在大吼大叫,不過就算它抗拒到底,判處它死刑立即執行也不會有任何人產生不同意見。
除了它之外,其餘被告全都供認不諱——因為不認罪的那三個已經提前畏罪自殺了。
「所有被告已經確認了自己的罪行,」法槌終於落下,「我宣布大眾法庭的訴訟程式到此結束。」
法官轉回身背對著被告們離開了。失落於一股強烈的絕望與悲傷,阿比迪斯幾乎無法意識到,守衛們正把他拖曳出審判廳。
阿比迪斯的胃難受得如同打了結。他被阻擋在聖光之外。十幾年來,他作為一名聖騎士服務著,他從來沒料到被祝福的力量會被從他身上剝奪,更沒料到自己會被判處死刑。
他感覺身體裡已經完全抽空了,就連腸子都帶著絕望與痛苦在上下顛簸著。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臉色蒼白,因為誰都清楚,這輛馬車要把他們送往何方。他們只覺得自己的生命正維繫在腳底下滾滾車輪的輪輻上。
很快,目的地到了。四周的房屋圍著廣場形成正方形,是莫格萊尼的錯覺嗎,此時是正午,但他卻好像看到有一層冰霜覆蓋著這些低矮、骯髒的屋頂。
廣場上到處都是黑影,與旁邊金色的教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遠處立著一面旗幟,它散發著好似流淌鮮血的刺眼光芒。
已經被剝奪聖光之力的老騎士們默默地排列在一起,行刑隊長走上前來宣讀判詞:謀劃並實施叛亂,處以死刑。
一個士兵走到莫格萊尼的面前,不聲不響地給他披上一件飄動著的白色死囚衣衫。老聖騎士向其他同伴們作最後的無聲訣別,大家的眼睛裡全都閃耀著淚光。
一位牧師則神情肅穆地給他遞來十字架,在允許他吻了吻之後又將其拿走。接著,十五名罪犯,三個三個地,被捆綁在五根刑柱上,用鋼琴線捆縛住他們的脖子。
幾名士兵快步上前,馬上就要給他們蒙上雙眼——莫格萊尼抓緊時間用目光貪婪地注視著這個他留戀無比的世界。他知道,這是永眠前的最後一眼。
這時他們已蒙住了他的眼睛,莫格萊尼只覺一片漆黑。可是在他心中,熱血開始翻騰。眼前像多稜鏡似的變幻:生活的形象,從熱血中紛紛浮現。
他覺得,這臨死的一秒鐘,又把一切往事衝上他的心頭:
孤獨、無趣、單調的童年;
和艾琳娜相識、相愛、結合;
長子雷諾出生;
次子達里安降生。當時嬰兒沒有呼吸,他便趕緊抱著他跑到河邊,把他浸入冰冷的河水裡,終於使達里安活了下來。可他還沒有顧得上高興,就發現艾琳娜已經死去;
妻子下葬,他記得自己那天從黃昏哭到天明;
受大主教的洗禮成為聖騎士,沉浸在烏瑟爾、弗丁、圖拉楊和達索漢的祝福中;
洛丹倫城保衛戰。當時獸人已經衝上了城牆;
黑石塔之戰。當時他眼睜睜地看著洛薩倒下,幾乎以為已經輸掉了這場戰役......
整個一生又像一幅幅的畫面出現在眼前。半生坎坷,一場大夢,兩杯歡樂,三次大戰,四段友誼,五人成行。
逝去的年華,恰似畫卷順著血管急遽地展開。在他們將他綁上刑柱那一秒之前,莫格萊尼內心深處還一直感覺到自己完全存在。
只是現在,思念才用自己沉重的陰影完全占據他的靈魂。永別了,達里安,我的兒子。如果聖光可憐我的靈魂,我就找你的母親去了。
他開始被人吊起來了。這時,莫格萊尼彷佛覺得有個人向他走來,那是可怕的、不聲不響的腳步。接著,他只覺得那人用力地掐著他的脖子,讓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甚至血液不再流動。彷佛再過一秒鐘,他的心臟也將永遠安息。
不過,這一秒鐘似乎卻宛如萬年。
突然,一聲大喊卻打破了這沉寂的黑暗:「住手!」
另一名民兵隊長騎著馬趕來,將手中的羊皮紙一閃。
根據命令,執行委員會充分認識到十五名死刑犯長年為保衛洛丹倫與聯盟所取得的功勞,也考慮到他們所犯下的罪行是有特殊原因的。罪犯雖有謀逆的行為事實,並且造成了三百多名陸軍士兵與政府軍民兵的傷亡,但主客觀並不一致,因此決定給予他們一次完全的特赦,只要他們重申自己的效忠義務。
不過,這次赦免是赦刑不赦罪,並不是對大眾法庭判決結果的推翻。
主客觀不一致?這是什麼意思?
莫格萊尼沒聽說過這個概念。不過,儘管這話顯得有一點蹊蹺,讓他無法想出其中的奧妙,但血管里的血液的的確確又變得鮮紅,開始流動,開始輕輕歌唱。
死神,遲疑著爬出了已經發僵的四肢關節,雖然莫格萊尼「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卻感到光明正在趕來。
行刑隊長和民兵們默默地把他們放了下來,替他們解開綁繩和蒙著雙眼的黑布。莫格萊尼感覺自己的雙眼好像剛剛從墓穴里出來,恍恍惚惚,視線游移,只覺得光亮刺目。
這時他又看見,不遠處那面飄揚的紅旗。這時,他倒覺得它既像燦爛的朝霞,又像成熟的玫瑰了,只散發著仁慈的紅色光輝。
莫格萊尼好像跌倒似的,跪下雙膝。他的身體在哆嗦,滿口白沫,面部抽搐。幸福的淚水,則滴濕了死囚服。只有在被死神掐著咽喉之後,他的心才感受到生的甜蜜。
不過,巴納扎爾就沒有這麼好運,能夠有幸得到委員會的赦免了。
在廣場的另一邊,恐懼魔王被散發著黑暗魔法氣息的鎖鏈緊緊地捆縛著,四周聚集了許多圍觀群眾,他們時不時地在用憤怒的語氣咒罵著它。幾名負責行刑的術士刻意地和巴納扎爾保持著距離,但他們已然堅定地舉起了自己手中的法杖。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處死我嗎?」恐懼魔王大笑了起來,這些可憐蟲們恐怕還不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在扭曲虛空中復活,幾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納斯雷茲姆是殺不死的!」
「那麼,這個能殺死你嗎?!」出席完授勳儀式的弗里德里希主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的手裡還緊緊地握著一柄邪惡鐮刀。
這把鐮刀起初被艾瑞達巫師薩泰爾所持有。薩泰爾被艾格文的導師斯維卡爾用她自己的武器殺死以後,斯維卡爾決定把邪惡鐮刀藏到艾澤拉斯的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去,卻在幾百年後被黑騎士埃瑞丁帶回到卡拉贊的地下墓穴里。
後來,在得到艾格文的允許後,這柄邪惡鐮刀和天啟一起被送到達拉然的禁忌魔法寶庫里。不過和天啟不一樣,達拉然陷落的時候,它並沒有落入天災軍團的手裡,而是和埃提耶什一起,被安吉拉·杜薩圖斯女士帶到了洛丹倫。
它容易吞噬受害者與持有者的靈魂,因此讓一個沒有靈魂的人使用它來行刑是最安全的。
「回答我,巴納扎爾,這個能殺死你嗎!回答我!」
恐懼魔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顯然,它已經認出了這把令惡魔們聞風喪膽的武器,那是為數不多可以在扭曲虛空之外殺死它們的利器。
「有什麼遺言嗎,惡魔?」沃克帕廷一邊惡毒地說著,一邊走到法陣的正中央,然後將邪惡鐮刀高高地舉起。
內務委員會的術士們在法陣的外圍圍成一個大圈,他們的手臂都繚繞著暗影或者邪能魔法,用沃克帕廷聽不懂的語言嗡嗡地吟唱,手臂隨之上下擺動。
他們腳下的大地在震顫著,可他們仍舊施放著法術。
「弗里德里希先生,饒了我吧,我求你了!」巴納扎爾驚慌失措地嚎叫道,「我會效忠於您的.......我發誓!我可以幫你對付提克迪奧斯!我知道他的計劃,也知道他的弱點!」
「果然是個惡魔,為了保全性命,你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甚至可以出賣自己的同族。」
但可惜的是,巴納扎爾似乎並沒有瓦里瑪薩斯那樣的好運氣。他所面對的敵人屬於委員會共和制,而非君主制。
在君主制下,只要女王本人選擇了信任它,接納它的效忠,對它予以重用,那麼種族其實並不重要。哪怕瓦里瑪薩斯是一個狡詐透頂、信譽很差的惡魔,它也能夠在死人的洛丹倫獲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甚至還有機會占據幽暗城。
但在委員會共和制下,大眾和委員會是絕不可能信任一頭恐懼魔王的,今天上午在大眾法庭舉行的審判就已經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哪怕檢方的證據嚴重不足,所有人,包括被告與旁聽者在內,卻都相信「王宮縱火案」的真正主使者就是它。
因此,巴納扎爾沒有任何獲得赦免的可能性。
術士們越發努力地吟唱魔法,他們所激發的暗影能量匯聚到了沃克帕廷手中的大骨棒之上,讓它散發著「五彩斑斕的漆黑」光彩。
主任先生徑直地向著巴納扎爾走來,穿著深藍灰色的工裝,戴著兜帽,高舉著手中的邪惡鐮刀,宛如一位真正的死神。
接著,死神揮動鐮刀,恐懼魔王的頭顱應聲落地。
巴納扎爾的殘軀瘋狂地扭動著,試圖制止暗影的反噬,但它的血肉身軀很快便被暗影化了,剩下的一半也布滿了各種各樣的墨綠色混亂能量。
在納斯雷茲姆倒地之後,它的屍身上很快便浮現出諸多的青色紋路。它們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直至最終炸裂開來。
恐懼魔王巴納扎爾的身體與靈魂,連帶著它的一肚子陰謀詭計,全都在死神鐮刀的審判下碎裂一地。
像它這樣的怪物,又怎麼能改變呢?它永遠不會改變的。它只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