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爾·斯瑞德非常了解面前的這個盜賊。在烏瑟爾勳爵率領白銀之手騎士團在銀松森林裡放了一把火之後,威利便和他一起從南方來到這裡重操舊業,幫助銀松森林的居民重建家園,可多災多難的人們卻又迎來了一位新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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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是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她真的朝瑟伯切爾(Sepulcher,墓地)方向來了?」
威利點點頭,顯然還沒緩過氣來。
「是的,老哥。我們原本以為她會呆在達拉然召喚出一個什麼大惡魔,然後它們就不會再來管我們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她顯然是打算透過銀松森林直撲洛丹倫城。」
「瑟伯切爾新建的火葬場正在二十四小時運轉,但即便如此,我們依然需要爭取更多的時間。」
「但我認為——」威利突然抬起頭,心驚膽寒地看著他,「如果她攻了進來,我們恐怕根本無力抵擋。」
這個痛苦的結論激怒了斯瑞德。
「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信心,威利!你怎麼能發表這樣的言論!」他訓斥道,話語中的潛台詞是「就算這是真的,你也不應該到處亂說。」
「我們必須要把她給拖住。你對有些事情可能還不太清楚,之前銀松森林裡發生過什麼。我告訴你,這裡的『亡靈愛好者』可一點也不少,我們不能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虛弱,我們不能什麼都不做,必須要有力地震懾他們,絕不能給他們勾結天災軍團的機會!」
很快,威利便被領下去喝水進食,同時也是為了防止他有機會對其他人胡說八道。
接著,巴基爾轉向其他的民兵隊員們。「通知大家集合.......如果威利傳達的情報準確無誤的話,那麼我們很可能馬上就要迎接第一輪進攻了。」
銀松森林裡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樹木和相處其間的林蔭小道,天災軍團的空軍正在襲擊芬里斯島上的洛丹倫士兵,而陸軍仍需繞經這片森林前往洛丹倫。
吉安娜走在銀松森林其間的小道上,隱約覺得有些懷念。
十二年前,似乎就是在這片森林.......那一場結伴而行的旅途,那個主動提出要護送她去求學的金髮男孩,那時候也好像正值繁花盛開的暮春,樹林裡生機盎然,頭頂上艷陽在湖藍的天空中起舞.......這一小段的記憶,突然變得無比的清晰。
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一股悵然若失感。
不過沒什麼好傷感的。一年以前,同樣是在這片森林,她親眼見證了那場大屠殺。於是她終於認清了聖光的虛偽面目,然後才走上了如今這條正確的道路。
然而就在普羅德摩爾女士沉浸在懷舊情緒當中的時候,她的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接連不斷的爆炸巨響,幾名騎著骷髏戰馬在前方開路的騎士被這巨大的爆炸氣浪掀翻在地,頭骨碎裂,五臟六腑灑了一地,到處都流淌著亡靈腐液。
吉安娜注意到她和若干亡靈騎士之間的精神聯絡已經中斷了,於是讓後方的整個縱隊停止前進,並急急忙忙地趕到前方去檢查情況,想知道還有沒有挽救的機會。
「尊敬的女士,」活人死靈法師圖勒·鴉爪連忙對吉安娜匯報,「這具屍體已經因爆炸而變得支離破碎無法縫合,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派不上用場?這話在普羅德摩爾聽來顯得尤為刺耳。不過圖勒·鴉爪似乎並沒有發現對方那蒼白的臉上微微出現的慍怒,他繼續說:「這應該是敵人事先埋設好的地精炸彈。我們不知道前方究竟還有多少這樣的地雷。」
吉安娜揮了揮右手,召喚出幾個水元素。
你是打算讓這些水元素去趟地雷嗎,年輕的公主?
當意識到這是巫妖王對她低語後,吉安娜立即給出了肯定的回覆。亡靈大軍注視著這些水元素一路通暢無阻地前進,沒有觸發任何爆炸。
沒有用的。這些做工精緻的地精地雷對重量更為敏感,水元素不會觸發它們的。
我明白了。
「坎雷薩德,凱爾薩斯,把攻城車都帶過來!」吉安娜命令道,「我們自己從旁邊的樹林裡開闢出一條道路!」
這不是一個明智的命令,姑娘。巫妖王繼續說,戰機稍縱即逝,敵人隨時可能逃跑或者從容部署新的防線。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只要戰鬥取得了勝利,我們計程車兵就會得到源源不斷的補充。
難道您的意思是.......
讓軍隊立即恢復全速前進的狀態,越快越好。天災軍團應該像雷區不存在一樣戰鬥。
不。我不同意。
吉安娜又一次拒絕了自己的命令,這讓耐奧祖開始有些惱火了。他是不是給予了這位代言人過多的寬容,以至於她已經弄不清究竟誰才是天災軍團真正的主人了?或許是時候讓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了——但是——
好吧,年輕的公主,你贏了。就照你說的去做吧。
絞肉機、弩炮、拋石機不斷發起攻擊,烈焰風暴不斷地升騰,伴隨著樹木一棵接著一棵地倒下,天災軍團就這樣在無比茂密的森林裡,沿著新開闢出的道路艱難前進。
巴基爾·斯瑞德和他的同伴們穿著舒適的布甲,零零散散地伏在一處小山丘的反斜面上。民兵們在見到這支邪惡的大軍之前,就先聞到了那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已經在茂密的樹林裡穿行了整整四天,此時她正走在這支隊伍的最前方,目光如炬,不停地用她的魔法來燒毀前方的樹木。她的背上掛著一把巨劍,巴基爾立刻發現那是把符文劍。
一些穿著黑衣的活人跑前跑後,忙著執行她的各種指令。死人也是一樣,而且或許還要更加高效,因為她甚至不需要用語言來對它們下達命令。
巴基爾的目光掃過各種各樣的腐屍,竭力忍住上涌的膽汁。謝天謝地,這時候南風突然變成了北風,把惡臭的氣味從他這裡吹了開去。
「準備動手。」他低聲說,同時握起拳頭,轉過頭,向後方打了個訊號。人們點點頭,快速地向四周退了回去。巴基爾再次將目光聚集在吉安娜的身上,這位殺人如麻的冰霜女巫似乎依然什麼都沒有注意到。
看上去,和那些喪屍部下們不同,她依然還是個人類,只是頭髮已經變成了月光的顏色,裸露在盔甲外面的皮膚也格外蒼白。他想起過去曾聽人說起過這位公主本來長著一頭金髮,而且是太陽的顏色——這個邪惡的女人怎麼能忍受得了與死人為伍,它們是如此的惡臭逼人。
那些奇形怪狀的死人們什麼都沒做,只是沉默而順從地跟在吉安娜和其他活人的後面,等待他們先開闢道路。前面的法師——既有活人也有死人——此刻也聚精會神地釋放著各種各樣的火焰法術,完全顧不上安排崗哨。
他們沒想到自己可能會遭到伏擊,也根本沒想到有可能遭遇失敗。
如果是一位榮譽心極強的將軍在這裡,那麼他/她是肯定不會允許自己的部下現在就動手,攻其不備的。他/她一定會站起來和對方喊話,打打嘴炮,說些「這裡是洛丹倫的土地」或者「奎爾薩拉斯不歡迎你們」之類的廢話,勸告對方立即撤兵,然後打打嘴炮什麼的。
巴基爾·斯瑞德是一名盜賊。而眾所周知,盜賊是沒有任何榮譽可言的。
於是彈藥已經裝填上膛——這是進攻的訊號。霎時間,火炮和火槍一起發射,空氣中充斥著嗖嗖的聲音。巴基爾瞄準了邪惡的人類公主——如果她現在還稱得上是人類的話。
彈丸高速地射向吉安娜沒有任何防護的頭部,它幾乎肯定會命中目標。但就在它擊中吉安娜額頭的前一瞬間,他看到了一道藍紫色的閃光。
她居然有一個常備的魔法護盾。
這著實有些令人驚訝。因為巴基爾曾經聽沃克帕廷說起過,像他或者安斯雷姆這樣的法師是有機會被一擊斃命的,如果他們放鬆了警惕,來不及開出冰箱或魔法護盾的話。
可吉安娜不是希爾瓦娜斯,巴基爾也不是槍神高弗雷勳爵。
在遭到襲擊的一瞬間,她的臉上立刻露出了慍怒的神情。這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她慘遭殺害的部下們。
「進攻!」她大喊道,聲音里迴蕩著奇異的能量。巴基爾試圖再次裝填並射擊,但這時他卻發現她恐怖的軍隊已經轉入了攻勢。
他們像蟲群一樣,整體的行動完美統一,每個士兵都在主人的指揮下,發起多波次的短促衝鋒,交替掩護前進。
民兵們按照事先的約定,優先襲擊活人死靈法師,再試圖使用燃燒彈來攻擊殭屍,但敵人的戰術素養顯然遠勝巴基爾麾下的民兵。他自己是第二次戰爭的老兵,但這裡的大部分人都不是。
吉安娜找到了絕佳的位置,巧妙地施展了一個閃現術,身先士卒地參加到戰鬥中。她的魔法快速地封凍了右側的兩名民兵,手裡的符文劍又貫穿了另一個人的胸膛,所有遭遇她的人沒有一個能夠撐過十五秒的。
其他的亡靈士兵也快速地拉近與民兵部隊的距離,很快人們便無法再開槍射擊,不得不進入白刃戰階段。
與中遠距離射擊相比,白刃戰對刺殺技術和心理素質的要求極高,這顯然把民兵們缺乏良好訓練的劣勢給放大了,更別提在失血過多或受傷時將變得行動遲緩。
「撤退!撤退!」巴基爾竭力大聲吼道,「把那些地精地雷直接扔在地面上!」
除了一部分已經被敵軍嚇破了膽的人以外,他的命令立即得到了其他人的執行。工兵們再也顧不上挖坑或者填土了,他們乾脆利落地開著布雷車向後逃跑,並在沿途雜亂無章地將部分地精地雷扔在地面上。
剩下來的戰鬥員,儘管少得可憐,立刻從命。他們揹著傷員,蒼白的臉布滿汗跡,滿面驚恐。巴基爾·斯瑞德儘可能揹著傷員,在隊伍的最後狂奔,直到他跳上了一輛隆隆前行的布雷車。
他們不能逃跑。巴基爾知道,他們必須「戰術撤退」或者「轉進」,絕不能「逃跑」——這其中的意義非常重大。
他們決不能失去信心和組織力。如果那樣的話,他們就和達拉然城裡任由亡靈大軍宰割的糊塗法師們沒有任何區別了。
儘管吉安娜還在不斷地「閃現向前」,平A穿插普攻,試圖追擊並摧毀她的敵人,但謝天謝地,這附近到處都生長著結實的樹木。
固體物質自身的結構非常緊密,這樣才足以形成固體,與空氣和水這樣易分離易交換的物質不同。因此根據肯瑞托制定的《閃現術使用條例》,一旦閃現進入固體物質,固體物質的內聚力將被轉移到施法者體內,從而釀成災難。
現在雖然肯瑞托已經沒了,但他們培養出來的好學生吉安娜仍然牢牢記得自己當初所學過的守則,因此這些林立的樹木對她運用空間魔法形成了很大的阻礙。
巴基爾從沒讀過《閃現術使用條例》,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倒是很清楚敵人沒能追上來,一下子又被甩開了,這使得他足以從容地在更北方部署下一道的防線,對天災軍團層層阻擊。
當他們撤退到瑟伯切爾附近時,火葬場裡的工人在震驚之餘為他們提供了一切幫助,從照顧傷員到修補武器。巴基爾則命令所有無法戰鬥的人儘快向北面的瓦爾甘農場乃至洛丹倫城撤退。
「可這裡還有許多屍體沒能燒完——」
「沒時間了。」巴基爾咬著牙說,「再扔一些地雷到那些墓坑裡去,快!」
從工兵們沒有時間精心布雷開始,後面的道路就無法拖延天災軍團太久的時間了。亡靈法師們用魔法直接將那些被放置在地表的地雷引爆,接著大軍就能沿著道路順利通行,他們無需再像之前那樣在樹林裡新開闢一條道路。
巴基爾·斯瑞德,參加過第二次獸人戰爭的退伍兵,經驗豐富的石匠工會老資格,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把水迎面潑灑在自己發燙的臉上,接著便站起來安排沒有受傷的人和輕傷員準備作戰,這很可能將會是他們最後的一場戰鬥。
他必須要求他們付出更多。既然大家都發過誓,那麼如今兌現諾言的時候到了——血液的作用之一,就是為信仰付出代價。
這裡是一處豁口,坡道十分狹窄,可以有效地減小寬度,迫使大量的亡靈士兵留在後方擠不進戰場,從而阻止它們像之前那樣成群攻擊,帶來毀滅性的打擊。民兵們可以從容地造成相當客觀的打擊,拖延足夠長的時間,直到他們徹底彈盡糧絕。
這時,死亡的氣味自南方傳來。它們來了。
「各就各位,」巴基爾看著周圍的人,他們全都點點頭,「快。」
死靈法師和死亡騎士們已經在前方列陣完畢,不過他們根本施展不開,在倉促之間發起的幾輪進攻都被民兵所擊退。
敵人的攻勢暫時停了下來,這讓巴基爾忍不住有些好奇。敵人的統帥,那個邪惡的公主究竟在盤算些什麼?難道她是打算找到一個完美的著力點,好透過一個閃現直接進入他們的陣地嗎?
他的疑惑在十幾個小時之後便得到了解答。
「巴基爾,你看後面!」
那全是些巨型的蜘蛛生物,讓他想起傳說中被認為滅絕了的其拉蟲人,一切是那麼不可思議,畢竟他也沒能親眼見過。
天殺的,這些怪物究竟是怎麼出現在他們後面的?!巴基爾立即調轉槍口,高喊道:「進攻!」
敵人勢不可擋。事實上,他也並沒有指望能阻止它們。從周圍一張張沾著血的嚴峻的臉上,他看得出來朋友們也和他一樣對此心知肚明。
讓反抗(Défiant-Defias,反叛的、違抗的、不屈服的)的烈酒充滿你的心.......
有時候,人這種生物的思緒真是奇怪。明明都死到臨頭了,巴基爾的腦海中竟突然迴響起一首歌。他的思緒彷佛回到了這幾年間的那些夜晚,他和兄弟們圍著火爐坐在鄉間小道上,一邊吃著烤魚人肉一邊唱著:
為了人民的意願,為了社會的進步,讓反抗的烈酒充滿你的心.......
他不停的朝敵人射擊,當這些巨型蜘蛛越過了射擊範圍,他便和同伴們一起,拔出劍和匕首。又一隻蜘蛛倒下了,它那被砍斷的腦袋滾了下來,被它自己的腳所踏碎,但接著又有其他不死生物頂了上來。
「我向你們致敬,勇士。不過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已經出現在了視線範圍內,她的臉上明顯掛著屬於勝利者的微笑。「Ihateresortingtoviolence.(我討厭訴諸暴力)」
真他媽的諷刺,巴基爾想到,這女巫的讚美聽起來彷佛是真誠的。
「是的,你們已經完全盡到軍人的職責了。」一個活著的男人從普羅德摩爾的身後出現,這傢伙明顯是個術士,甚至肩膀上還懸掛著一枚老獸人的頭骨。「你們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顯然,這位術士的潛台詞是,他們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即便現在向天災軍團的偉力投降也不丟人,也不會有損自己的「榮耀」。
可他錯了,一個盜賊哪裡有什麼榮耀?!
「不,還沒有。」盜賊頭子回答說。唯有毀滅才是責任的尾聲。剩下的民兵們抱著戰友的屍骸聚在一起,他們還有最後的地精炸彈。
「為了人民的意願.......」
為首的盜賊起了個頭。
「為了社會的進步........」
周圍的人也開始和著他唱。
「讓反抗的烈酒充滿你的心......」
炸彈的引線已經點燃。
「黎明再見吧,親愛的朋友.......」
烈焰熊熊地升騰了起來。
不。求你們了,別這樣。吉安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驚慌失措地尖叫了起來,同時手忙腳亂地召喚起一陣暴風雪。
當火焰終於被熄滅之時,坎雷薩德·埃伯洛克第一個閃現過去檢查那裡的情況。他看著這些斷裂的四肢、燒焦的毛髮和焚毀的軀幹,對緊隨其後趕來的普羅德摩爾女士搖了搖頭。
「這些屍體已經基本不能用了,沒法復活成亡靈。」她聽到身旁的圖勒·鴉爪用遺憾的語氣說,「但拼湊一下,說不定還能用來製作憎惡......」
「不必了。」吉安娜生氣地拒絕道,接著離開了她的部下們,獨自一人向樹林中走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們明明可以加入她的軍團,而她絕不會因為過去的敵對經歷而對他們採取歧視的態度。但是,他們卻——
為什麼......這是不人道的.......他們為什麼.......
這是因為他們被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給洗腦了,年輕的公主。這個卑鄙殘忍的傢伙,一手締造了「雅各賓派」這個邪惡透頂的組織,建立了一套極端嚴酷的章程,來對所有的成員實施思想控制。為了組織,人們都被馴服得願意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這就是弗里德里希教授的罪惡成果——他把雅各賓派的所有成員全都變成了毫無溫情的瘋子,他們有當性而無人性。
他們太可憐了。吉安娜沉默不語地點點頭,她真誠地為剛剛自焚死去的人們感到難過。
他們有朋友,有親人,他們本可以和自己的朋友親人團聚,他們本可以永生不死,將來還可能找到個亡靈戀人。在天災軍團里,他們的未來原本有著無限的可能性——但這一切全都毀了——
吉米多維奇·弗里德里希必須為他的罪行付出代價。
在密林深處,吉安娜·普羅德摩爾仗劍而立,靜靜地立下了她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