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娜抱著膝蓋,呆呆地靠在昏暗的牆角,冰冷的牆壁已經被她的身體溫熱。
迪菲亞兄弟會裡全是些吃人狂魔,這點所有的見習聖騎士都知道。成了這樣一群人的俘虜,芬娜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活多久。但到目前為止,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迪菲亞盜賊都沒有一個人來過問她們的情況。
除了她,這個矮小的房間內還關著布麗奇特·阿比迪斯。作為俘虜,他們的武器和厚重的盔甲都被沒收了,只剩下一套單薄的便裝。但考慮到天氣非常炎熱,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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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騎士們,現在出來吃晚飯吧。」一名揹著乾草叉的農婦開啟了囚室的門,朝裡面瞥了一眼。「啊呀呀,我還以為只有大男人呢,原來還有些年輕姑娘啊。快來吃飯吧孩子,不吃飽怎麼行呢?」
布麗奇特聞言和芬娜對視了一眼,最終兩人都無言地站起身,畏畏縮縮地離開了房間,跟隨著農婦來到了打飯的地方。
老實說,這裡的飯菜還挺不錯,難道這就是為她們所準備的「最後的晚餐」嗎?
在忐忑不安中吃過晚飯,芬娜等人被帶著前往一處會場,有許多戴著紅色面罩的人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鷹眼,是迪菲亞六人委員會的成員。」一名盜賊漫不經心地說,不過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綽號,此人的目光確實銳利,讓芬娜有些熟悉的感覺。
他非常隨意地指著布麗奇特,「這位女士,你是哪支軍隊的?」
「我......我們是.......白銀之手騎士團的。」小阿比迪斯垂頭喪氣、畏畏縮縮地回答,木訥的表情盡顯她情緒的低落。
「哦,白銀之手騎士團啊.......」盜賊連連點頭,原本銳利的目光變得柔和,充滿了欣賞的意味,「白銀之手是好樣的。」
芬娜·金劍被這突如其來的讚美弄懵了。她轉向自己的朋友們,發現他們同樣對此感到困惑。有些人看向盜賊的目光中則充滿了警惕,似乎這是來自勝利者的赤裸裸的奚落。
「十二年前,部落的軍隊蕩平了整個西部荒野和艾爾文森林。」盜賊對剛剛發生在賈森農場的戰鬥絕口不提,反倒把話題引向了第二次戰爭。
「面對兇殘的獸人士兵,北郡修道院的牧師們毫無抵抗之力,紛紛慘遭殺害。此後獸人軍隊一路北上,肆虐了整個卡茲莫丹,又攻克了南海鎮,一時間整個大陸都危在旦夕。
值此傾覆之時,白銀之手騎士團誕生在金色的光芒下,誕生在那殘酷嚴峻的2803。白銀之手一次又一次地擊潰了獸人,並把他們從艾澤拉斯趕回了德拉諾。
這位先生,你的導師是誰?」他指著奧里克斯·瑞文戴爾問道。
「提里奧·弗丁。」瑞文戴爾乾脆利落地回答。顯然,「鷹眼」之前的講話已經讓這些俘虜們自信了不少。
「弗丁.......弗丁領主的部下和學生都是好樣的。」鷹眼的話語顯得真誠無比,他開始熱情洋溢、如數家珍地講起了弗丁的輝煌戰績。
「阿拉索歷2803年洛薩爵士率領聯盟軍隊的主力馳援奎爾薩拉斯,導致洛丹倫非常空虛。奧格瑞姆趁機勾結匹諾瑞德,經過奧特蘭克山脈襲擊洛丹倫王城——我們的埃德溫·范克里夫會長便是那場戰役的親歷者。
弗丁領主帶領著他的部下和學生,站在王城的城牆上,不眠不休地浴血奮戰了幾天幾夜,終于堅持到了洛薩爵士的回援。奧格瑞姆遭到夾擊,最終潰不成軍。
弗丁領主自己身負重傷,他的副手在戰場上陣亡,整支學生軍傷亡超過三分之二。但沒有任何一個聖光的學徒放棄自己的崗位逃跑。
阿拉索歷2804年春,弗丁領主率領軍隊收復西部荒野,當時黑手獸人正盤踞於此。弗丁領主一次又一次地找到並殲滅了獸人的殘餘勢力,最終逼得黑手兄弟倉皇逃往黑暗之門。在那裡,黑手兄弟再次被圖拉楊擊敗,最後不知所蹤。」
鷹眼的一番話語說得俘虜們心潮彭拜,但這時騎士杜爾根突然插嘴道:
「那是前輩們的榮耀和功勳,不是我們的。我們只不過是俘虜罷了。」
「是的,這位兄弟說的一點不錯,你們現在是俘虜,沒有任何榮耀。」鷹眼繼續說。
「十二年前,白銀之手沒有戰錘這樣的制式武器,沒有做工精緻的盔甲,也沒有系統化的良好訓練,所有的成員都是臨時從牧師和戰士中找來的。
可以說,除了烏瑟爾、弗丁、圖拉楊、加文拉德和達索漢這五人以外,整個白銀之手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和今天的我們一樣。
沒有人指望這樣一支新生的軍隊能夠戰勝強大的部落。但結果怎麼樣呢?結果是白銀之手戰勝了獸人——
因為他們的事業是正義的,而聖光就是他們的力量。
今天又如何呢?你們每個人都配備了頂級鐵匠鍛造的戰錘,都擁有一套完整的盔甲,都經歷了至少為期半年的專業訓練,但你們全都淪為了戰俘——
因為你們的事業不是正義的,聖光絕不會護佑你!相反,聖光會公正無私地制裁你、審判你!」
布麗奇特·阿比迪斯聞言回想起了昨天的戰鬥,猛然乾嘔了一下,彷佛她的靈魂中了一記「審判」。她也開始懷疑自己了。
她明明已經召喚出了一個聖盾來保護自己,可盜賊們的那枚子彈還是精準地命中了她的盔甲,引發爆炸並把她炸倒在地。聖盾術沒有保護她,相反卻讓她傷得更重。
她伸出雙手,試圖召喚聖光,可這回聖光也不再回應她了。
難道說,這是聖光在制裁她麼?
難道說,聖光竟然認為,這些反賊才是正義的?
鷹眼掃視了所有被俘的聖騎士一圈,發現幾乎所有人都面帶狐疑的神情,羞愧地低下了頭。
這些聖騎士都沒有經歷過系統的魔法學教育、實證主義哲學的洗禮和唯物主義思想的灌輸。
對於他們來說,「輸了是自己不虔誠,贏了是聖光保佑」。既然現在自己被迪菲亞兄弟會打敗了,而且聖光沒有發揮作用,他們很輕易地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符合聖光的教義。
這些聖騎士不知道,迪菲亞盜賊那些不起眼的子彈和炮彈,竟然是用蘊含著豐富暗影能量的薩隆邪鐵製作而成的;
他們也不知道,能否使用聖光和「正義」沒有分毫關係,完全取決於內心是否堅定,靈魂自我懷疑的人便難以召喚聖光;
他們更理解不了,「聖光和暗影日益尖銳的對抗最終激起了一系列爆炸,使得萬物的構造四分五裂,從而誕生出了實體宇宙」。
所有俘虜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只有一個人除外,那便是芬娜·金劍。
雖然她只是在弗里德里希教授的幫助下,混了個初等魔法師學院的畢業證,但她確確實實接受過達拉然的教育。
只有芬娜,認為聖光沒有護佑她並不是她自己的問題,但很可惜,費利克斯不會給她任何公開發表自己觀點的機會。
「看看這位叫做珍妮的女士吧。」他指著那位叫她們來吃飯的農婦說,「她和她的丈夫原本住在艾爾文森林的布萊克威爾農場。
但是幾個月前,暴風城貴族議會強令改種南瓜,皇家衛隊把他們辛辛苦苦種的糧食全部剷平了。木屋也用一把火燒掉了。一無所有的她只好和丈夫一起帶著兒子逃到西部荒野來謀生。」
費利克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俘虜們,那目光銳利得彷佛在審判每個人的靈魂。
「暴風王國的統治集團荒淫無道。他們眼裡只有自己的利益,肆無忌憚地殘害艾爾文和西部荒野的人民。
他們敢搶奪農夫們安身立命的土地,他們計程車兵就敢搶奪農夫們賴以生存的口糧。這樣的人,難道值得為他們賣命嗎?
我們迪菲亞兄弟會的宗旨就是要把這些人徹底地從屬於人民的土地上趕走,讓農夫和工匠們奪回原本屬於他們的一切!」
他的聲音變得慷慨激昂,「我們的事業是正義的。正義的事業是任何人也攻不破的!」
俘虜們的情緒更加低落了,幾乎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來,看著費利克斯的眼睛。
「不過,你們,現在的白銀之手同樣值得讚賞。」他突然說。「曾經一度滅亡的部落再度死灰復燃,被抓住的獸人再次從收容營中逃出。
他們不事農業生產,吃穿完全依靠攻占洛丹倫王國的糧倉、掠奪希爾斯布萊德的農夫,讓當地的人民苦不堪言。
你們,這些緊急動員起來的新一代聖騎士,拯救平民於水火之中,把兇殘的獸人趕到了一個『越來越小的地獄裡』。可以說,如果不是聯盟突然從阿拉希高地前線撤軍,新部落的覆滅同樣指日可待。
暴風城統治集團是真正的罪魁禍首。你們可以選擇繼續和他們同流合污,留在這裡與正義為敵;也可以選擇及時劃清界限,然後返回阿拉希高地參與對部落的戰爭,光榮的戰爭,神聖的戰爭——
選擇的權利完全在你們手中。」
俘虜們都看著盜賊頭子,眼裡充滿了熱切的光芒。老實說,他們也很不理解,為什麼洛丹倫王室會在勝利唾手可得的時候選擇撤退,給那些獸人喘息之機。
「迪菲亞兄弟會不是暴風城統治集團所宣揚的『吃人狂魔』,相反我們優待俘虜。」費利克斯再次重申,「我們的宗旨是善待勞動者,勇敢地對抗統治者的暴行;
我們的宗旨是抗擊一切邪惡與錯誤,保護手無寸鐵的農夫和工匠;
我們的宗旨是守護家園和同胞,從無畏懼,絕不屈服,至死不渝。」
這迪菲亞兄弟會的宗旨讓聖騎士們聽上去無比耳熟——這和他們在加入白銀之手時所宣下的誓言又有多少分別?
「只要你們現在對聖光起誓,絕不再幫助暴風城的貴族為非作歹,絕不再幫助暴風陸軍奪取屬於人民的土地,絕不再讓自由而幸福的人民淪陷於邪惡之手,你們就可以離開了。」
費利克斯輕輕地點點頭,「對,就是這樣。」
這就可以離開了?
奧里克斯·瑞文戴爾聞言第一個站起身來。
「我以一名聖騎士的榮譽起誓。」他說,「我絕不會再和暴風城的統治者同流合污。」
「我對聖光起誓.......」
「我宣誓......」
費利克斯滿意地看著眼前的場景。紅色面罩下,他的嘴角微微彎曲。
他對羅寧聲稱他要「微服私訪」幾天,調查肯瑞托援助給暴風陸軍的物資是否落到了實處。
現在這裡的事情處理完了,時間剛剛好,也應該回去報導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本尼·布蘭科悄悄地走到身邊對費利克斯耳語了幾句,讓他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