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2章 喧囂落幕:一個人的寂靜

  金杉大廈的頂樓,第一次顯得如此空曠。

  陳景明的辦公室換了更大的紅木辦公桌。

  張漢玉沒進去。

  他只是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

  他的辦公室,就在走廊的另一頭。

  門上掛著一塊嶄新的牌子:盤古項目研發中心。

  沒有「總監」,也沒有「經理」。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像一個普通的實驗室。

  身後傳來腳步聲。

  是陳景明。

  他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剛開完會。」

  陳景明遞過來一根煙,張漢玉擺了擺手。

  「怎麼樣?」

  「一團糟。」

  陳景明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財務要預算,市場要方案,人事要裁員名單。」

  「每個人都盯著我,好像我是個會變錢的魔術師。」

  他吐出一口煙霧,煙霧模糊了他有些疲憊的臉。

  「以前這些事都是你在煩。」

  張漢玉笑了笑。

  「現在,它們是你的了,陳董。」

  陳景明被這個稱呼刺了一下。

  他看著張漢玉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格子襯衫,感覺兩人之間隔了一層透明的牆。

  牆這邊是報表、利潤、人情世故。

  牆那邊是代碼、邏輯、一個純粹的數字世界。

  「下周,京城有個全國計算機技術研討會。」

  陳景明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燙金的請柬。

  「你去。」

  「我不懂管理。」

  「我不要你懂管理。」

  陳景明把請柬塞進張漢玉的襯衫口袋裡。

  「我需要你去告訴那些老專家、老教授,金杉在做什麼。」

  「讓他們看看,盤古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你是盤古的臉面。」

  張漢玉捏了捏口袋裡的請柬,硬質的卡片硌著他的胸口。

  他沒有再拒絕。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職責。

  ***

  京城,友誼賓館。

  會場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老舊紙張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

  放眼望去,全是中山裝和灰藍色的幹部服。

  張漢玉的牛仔褲和運動鞋在這裡,像一個闖入黑白電影的彩色像素點。

  議題古老而沉重。

  「關於大型機在國家統計中的應用。」

  「論COBOL語言的未來十年發展。」

  台上的人念著稿子,台下的人昏昏欲睡。

  張漢玉坐在角落裡,感覺自己像是來錯了地方。

  他腦子裡盤古系統的圖形界面、多任務處理,在這裡像天方夜譚。

  茶歇時間,他總算透了口氣。

  他躲在走廊的角落,卻還是被捲入了爭論的漩渦。

  「個人電腦,我看就是個高級玩具!」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頗有資歷的男人高聲道。

  「運算能力不及大型機的百分之一,能做什麼?給小孩玩遊戲嗎?」

  「王工,話不能這麼說。」

  一個溫和的聲音反駁道。

  是那位在金杉發布會上激動落淚的老教授,錢學安。

  「計算能力不是唯一的標準,普及,才是關鍵。」

  「普及?一個國家,有幾台大型機就夠了!把資源浪費在這些小玩意上,簡直是本末倒置!」

  張漢玉走了過去。

  「王工,如果每個人都有一台這樣的『小玩意』,會怎麼樣?」

  那個王工斜了他一眼。

  「你是哪個單位的年輕人?」

  「金杉公司,張漢玉。」

  「金杉?」

  王工想了想,臉上露出一絲輕蔑。

  「哦,那個搞漢卡的。現在又跑去搞什麼作業系統,不務正業。」

  錢學安把張漢玉拉到一邊。

  「別理他,老頑固。」

  兩人走到一個安靜的窗邊。

  「你的盤古系統,我回去後想了很久。」

  錢學安的表情很嚴肅。

  「它很好,甚至超出了我的想像。」

  「但是,我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張漢玉的心動了一下。

  這句話,恰好說中了他這些天隱秘的困惑。

  盤古系統已經趨於穩定,可他內心深處,卻有一種莫名的空虛。

  好像打贏了一場戰役,卻發現戰爭的地圖上,還有大片未知的迷霧。

  「教授,我也在想這個問題。」

  「一個作業系統,就算做到極致,它也只是一個工具。」

  「工具的意義,在於使用。」

  「可我們,要用它來做什麼?」

  錢學安讚許地看著他。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了不起。」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壓低了音量,湊近了一些。

  「漢玉,你聽說過ARPANET嗎?」

  張漢玉的身體僵住了。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插進了他腦海中那扇塵封的大門。

  「在國外的一些資料上,看到過零星的介紹。」

  他努力讓自己的反應看起來正常。

  「那不是介紹那麼簡單。」

  錢學安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說起一個驚天的秘密。

  「美國人,正在用那東西,把他們大學和研究所的計算機,全都連起來。」

  「不是用一根電纜,是跨越整個國家。」

  「他們可以在加州,讀取紐約一台計算機里的文件。」

  「他們可以給幾千公里外的同事,發一條訊息,幾秒鐘就到。」

  「他們管這個叫,『網絡』。」

  網絡。

  這兩個字,像兩道閃電,劈開了張漢玉腦中的所有迷霧。

  他瞬間全都懂了。

  他所感到的空虛,他所困惑的未來,答案就在這裡。

  計算機的終極形態,不是一台孤立的、強大的機器。

  是無數台連接在一起的,可以自由交換信息的節點。

  盤古系統,只是一個節點。

  他需要做的,是把這些節點,全部連接起來,織成一張前所未有的,覆蓋整個中國的網。

  「教授,哪裡能看到更詳細的資料?」

  他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錢學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太難了。相關的資料,都屬於技術封鎖的範疇。」

  「國內幾乎是一片空白。」

  「我這些,也都是從一些訪問學者帶回來的隻言片語里拼湊出來的。」

  ***

  研討會剩下的內容,張漢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那張無形的「網」。

  會議一結束,他沒有回鵬城。

  他去了京城最大的圖書館。

  「同志,你好,我想查一下關於ARPANET的資料。」

  圖書管理員是個年輕的姑娘,她從一堆卡片裡抬起頭。

  「阿帕?那是什麼?」

  「一個計算機網絡。」

  「計算機……網絡的書都在那邊,你自己找吧。」

  姑娘指了指一排蒙著灰塵的書架。

  張漢玉沖了過去。

  一個下午。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書。

  《大型機維護手冊》、《Fortran語言編程入門》、《計算機原理》。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個詞,好像從未在這個國家出現過。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擁有領先一個時代的認知,卻被困在信息不通的孤島上。

  他像是知道寶藏的埋藏地點,手裡卻沒有地圖。

  接下來的兩天,他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在京城的大學區。

  他跑遍了所有大學的圖書館。

  結果都是一樣。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訂票回鵬城的時候,他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胡同。

  胡同深處,有一家毫不起眼的店。

  門口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寫著:國風書店。

  店裡很小,光線昏暗,空氣里全是舊紙張發霉的味道。

  一個老大爺戴著老花鏡,正在打盹。

  這裡賣的,都是一些外文舊書,大多是哲學、文學。

  張漢玉失望地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最底下,被一堆舊畫報壓著的角落。

  一個深藍色的硬皮封面。

  上面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只有一行簡單的白色英文。

  A History of the ARPANET: The First Decade。

  張漢-玉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蹲下身,把那本書抽了出來。

  書很重,封面已經有些磨損。

  他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塵。

  他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一行字,映入他的視野。

  「In the beginning, there were nodes.」

  (起初,只有節點。)

  他付了錢,緊緊地把書抱在懷裡,沖回了賓館。

  他反鎖上門,拉上窗簾。

  他打開檯燈,將那本書攤開。

  書頁里,有複雜的網絡拓撲圖,有艱澀的技術協議文檔,有他不曾見過的代碼範例。

  他貪婪地閱讀著,每一個字,每一張圖,都像甘泉一樣湧入他乾涸的大腦。

  他看到了「Packet Switching」(包交換)的原理。

  他看到了「TCP/IP」協議的雛形。

  他看到了一張地圖,上面用線條,連接了美國東西海岸的幾十個光點。

  然後,他在書的序言最後,看到了一句話。

  「…this network of networks will one day become an Information Superhighway, accessible to all.」

  (……這張網絡組成的網絡,終將有一天,成為一條人人皆可通行的信息高速公路。)

  信息高速公路。

  張漢玉靠在椅子上,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終於看清了整張地圖。

  盤古,不是終點。

  盤古,只是他要用來修建這條路的,第一輛推土機。

  而他,將是這條路的總設計師。

  這條路,將從他腳下這片貧瘠的土地開始,一直延伸,去連接整個世界。

  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如海。

  一個比創造盤古,更瘋狂,更艱難百倍的念頭,在他心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