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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未來的路怎麼走

  張漢玉沒有接受任何一方的邀請。

  他只是彎腰,拿起講台上那份被翻得卷邊的畢業設計報告,在三方勢力灼熱的注視下,平靜地轉身,走出了那間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教室。

  他需要回家。

  回到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王家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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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綠皮火車噴著白色的蒸汽,像一條疲憊的巨龍,將張漢玉從喧囂的省城星城,吐回到了這片貧瘠而熟悉的土地。

  踏上月台的那一刻,一股夾雜著煤灰與乾草氣息的冷風,瞬間灌滿了他的肺。

  冷。

  這是身體的直接感受。

  也是他此刻心境的某種寫照。

  從縣城到王家屯,還有幾十里土路。

  牛車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車輪在凍得發硬的黃土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趕車的老漢是村裡的王三叔,他黝黑的臉上布滿溝壑,吧嗒著旱菸,煙鍋里的火星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忽明忽暗。

  「漢玉,出息了。」

  王三叔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干、澀,卻透著一股子實誠。

  「聽說大學畢業都給分好地方,是去北京還是上海?」

  張漢玉裹緊了身上那件半舊的棉大衣,把臉埋進圍巾里。

  「還沒定。」

  他的聲音有些發悶。

  「那得好好挑!鐵飯碗,一輩子的事!」

  王三叔加重了語氣,仿佛這是人生最重要的真理。

  張漢玉沒有再說話。

  他的思緒,還停留在星城工學院那間小小的答辯教室里。

  北京708所,國之重器。

  上海萬國公司,月薪五百,矽谷之夢。

  星城計算機廠,獨立實驗室主任。

  每一條路,都通向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任何一個選擇,都足以讓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激動得徹夜難眠。

  可他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牛車慢悠悠地晃著,遠處的王家屯,像一個趴在地平線上的土黃色土堆,輪廓漸漸清晰。

  突然,一陣規律的【突突突……】聲,穿透了凜冽的寒風,傳進張漢玉的耳朵。

  這聲音……

  王三叔的臉上露出了與有榮焉的笑容。

  「聽見沒?咱村的柴油機,響著呢!」

  「自打你上次回來給修好了,就沒停過,磨坊那邊的苞米麵,現在都供到縣裡去了!」

  張漢玉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抬起頭,望向村子的方向。

  那單調而充滿力量的【突突突】聲,仿佛敲擊在他心上。

  那是他用知識,為這個死水般的村莊,注入的第一絲脈動。

  牛車進了村口。

  景象與他記憶中蕭瑟的冬天,有了些微的不同。

  村裡的小路上,多了些拖著麻袋走動的人,他們的臉上沒有往年冬日的閒散,反而帶著一種忙碌的疲憊。

  空氣中,除了牛糞和乾草的味道,還多了一絲糧食被研磨後特有的香氣。

  幾個孩子在路邊追逐打鬧,嘴裡喊的不是滾鐵環,而是模仿著柴油機的聲音。

  「突突突!我是張漢玉!」

  「我才是!我將來也要上大學,修大機器!」

  童言無忌,卻讓張漢玉的腳步,猛地頓住。

  村支書王長貴聞訊趕來,他一把抓住張漢玉的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用力得讓張漢玉感到骨頭都在疼。

  「漢玉回來啦!好!好啊!」

  王長貴的聲音洪亮,眼眶卻有些發紅。

  「你可是咱們王家屯飛出去的金鳳凰!全村人都盼著你呢!」

  鄉親們圍了上來,一張張樸實而熱切的臉,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將他層層包圍。

  他們的讚美簡單而直接。

  「漢玉現在是國家的人才了!」

  「以後肯定能當大官!」

  「可不能忘了咱們王家屯啊!」

  這些話語,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纏繞在他的身上,越收越緊。

  壓力。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壓力,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在北京,在上海,他可以是一個純粹的技術人才,一個符號。

  可在這裡,他是王家屯的「希望」。

  這個詞,太重了。

  他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脫身,回到自己那個低矮的土坯房。

  父母早已等在門口,母親眼角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父親則一個勁地搓著手,嘴裡不停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晚飯,是許久未見的白面饅頭和一盤炒雞蛋。

  飯桌上,父親喝了口劣質白酒,漲紅了臉,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人心中的問題。

  「漢玉,畢業了……分配到哪兒啊?離家遠不遠?」

  母親也停下筷子,緊張地看著他。

  張漢玉沉默了片刻。

  他無法對父母解釋什麼是708所,什麼是BIOS,什麼是矽谷。

  那些詞彙,屬於另一個世界。

  「還在等通知。」

  他只能這樣說。

  夜裡,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翻來覆去。

  窗外,風颳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口袋裡,那封來自北京的信,似乎又開始發燙。

  林婉清那清麗的字跡,和那句清冷的問話,在他腦海里盤旋。

  【張漢玉,你在等什麼?】

  是啊,我在等什麼?

  等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嗎?

  第二天,雪停了。

  張漢玉獨自一人,走到了村外那條已經結冰的小河邊。

  河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白雪,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

  一個身影,踩著積雪,從遠處慢慢走來。

  是王小花。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碎花棉襖,在這片純白的天地里,顯得格外鮮艷。

  她的臉凍得有些發紅,手裡挎著一個籃子,上面蓋著一塊藍布。

  「漢玉哥。」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張漢玉轉過身,對她笑了笑。

  「你怎麼來了?」

  「我娘讓我給你送點剛烙的餅。」

  王小花走到他面前,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將籃子遞了過來。

  籃子裡的餅還帶著溫度。

  兩人就這麼站著,一時無話。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

  最後,還是王小花先開了口。

  「城裡……是不是很好?」

  「嗯,很大,人很多。」

  張漢玉的回答很簡潔。

  「那你畢業了……還回來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細的針,準確地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看著王小花。

  眼前的女孩,是他貧瘠少年時代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她的善良,她的關心,曾是他枯燥學習生活中的慰藉。

  如果他沒有考上大學,他的人生軌跡,大概率就是和她結婚,生子,像祖輩一樣,在這片黃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樣的生活,不好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從接觸到計算機,自從在書本中窺見了那個由代碼和數據構成的未來世界,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小花……」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乾。

  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而殘忍。

  王小花似乎看穿了他的掙扎,她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水光,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我聽村里人說,你在外面成了大人物,能掙好多好多錢,還能去一個叫……叫什麼『矽』的地方?」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他們說,你不會再回來了。」

  「他們說,城裡的姑娘,都比我好看,比我有文化。」

  「漢玉哥,他們說的,是真的嗎?」

  一連串的問話,像密集的雨點,打在張漢玉的心上。

  他無法回答。

  說是,太殘忍。

  說不是,是欺騙。

  他只能沉默。

  他的沉默,就是最明確的答案。

  王小花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用凍得通紅的手背,胡亂地抹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塞進張漢玉的手裡。

  那是一雙納得密密實實的鞋墊,上面用紅線,繡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平安】

  「這是我……我給你做的。」

  「天冷,你穿上,能暖和點。」

  說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踩著來時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遠了。

  那個紅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張漢…玉低頭。

  手裡溫熱的鞋墊,仿佛有千斤重。

  他的心,被一種巨大的愧疚感和無力感包裹著。

  他知道,他辜負了一個女孩最真摯的情感。

  他也知道,從他決定要親手點燃中國計算機產業火種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註定要被犧牲。

  他慢慢地將鞋墊放進口袋。

  口袋的另一邊,是林婉清那封信。

  一邊是質樸的鄉情,是回不去的過去。

  一邊是激盪的理想,是看不清的未來。

  他站在冰封的河面上,第一次,對自己選擇的道路,產生了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