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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的未來與祖國

  最後一門語文考試的鈴聲響起時,教室里的空氣都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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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最後一場。

  考完這一門,有人回家種地,有人繼續讀書,有人也許會從此改命。

  試卷一張張傳下來,帶著淡淡的油墨味。

  黑板上,作文題被粉筆寫得清清楚楚。

  【我的未來與祖國】

  六個字,不長。

  可落在每個考生心裡,都沉甸甸的。

  教室里先是響起一陣細碎的翻卷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不少考生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個題目穩。

  穩得不能再穩。

  只要不亂寫,基本不會出大錯。

  很快,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響成一片。

  有人寫,自己的未來,是成為一顆螺絲釘,在祖國最需要的地方發光發熱。

  有人寫,自己的未來,是回到廣闊天地,用學到的知識建設家鄉,讓農業實現現代化。

  還有人寫,要穿上軍裝,保衛祖國,讓紅旗永遠飄揚。

  一張張作文紙上,出現了相似的句子。

  字不一樣,意思卻差不多。

  穩,正確,也安全。

  坐在考場一角的李文斌,也選了最穩妥的角度。

  他畢竟是村裡的老師,知道這種題該怎麼寫。

  開頭要正,立意要高,結尾要響。

  他一邊寫,一邊忍不住用眼角餘光看向不遠處的張漢玉。

  張漢玉沒動筆。

  少年靠著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沿,目光落在作文題上。

  不像發呆。

  倒像是在琢磨一道比考試更大的題。

  李文斌心裡一下懸了起來。

  這孩子,千萬別在最後一門上犯軸啊。

  時間一點點過去。

  周圍已經有人寫完了半頁紙,張漢玉面前卻還是空白。

  李文斌握筆的手都緊了緊。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替張漢玉著急的時候,張漢玉終於低下頭,拿起了筆。

  他的未來是什麼?

  祖國又需要怎樣的未來?

  他的腦海里沒有停在「螺絲釘」上,也沒有隻停在拖拉機、田埂和步槍上。

  他想到的,是一串串看似冰冷的0和1。

  是工廠里更精準的機器。

  是田地里被算清的雨水、溫度和土壤。

  是教室里,山村孩子也能看見更大世界的一扇窗。

  他落筆了。

  開篇仍舊是這個年代最熟悉的寫法。

  理想。

  奉獻。

  祖國。

  字跡工整,筆鋒沉穩。

  監考老師劉建國背著手,在過道里慢慢走著。

  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他原本是星城工學院的老教授,因為那些年的風波,被下放到中學教書已經很久。

  這樣的考試,他見得太多了。

  他見過年輕人把理想寫得滾燙,也見過很多理想後來被現實磨得沒了聲響。

  在他看來,這場語文作文,多半又是同一類話翻來覆去地寫。

  熱血是真的。

  空泛也是真的。

  他走到張漢玉身邊時,只是習慣性地掃了一眼。

  開頭不錯。

  字也好。

  結構看著也穩。

  劉建國心裡點了點頭,剛準備繼續往前走,視線卻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了一個詞。

  【信息】

  劉建國腳步一頓。

  這個詞,在這樣的作文題里並不常見。

  他不動聲色地推了推眼鏡,又看了一眼。

  「……當鋼鐵產量衡量著國家的筋骨,糧食產量關係著人民的溫飽時,還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同樣重要的東西,會在未來決定一個國家能走多遠。」

  「這種東西,叫信息。」

  劉建國的呼吸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離開。

  他裝作整理桌角的樣子,身體稍稍前傾,目光繼續往下落。

  「未來國家之間的競爭,不會只看誰的船更大、炮更響,也會看誰能更快地計算,誰能更快地處理信息,誰就能更早掌握主動。」

  「而承載這一切的核心,便是電子計算機。」

  電子計算機。

  五個字,像一記悶雷,砸進了劉建國早已沉寂的心裡。

  他當然知道這個詞。

  在星城工學院的資料室里,在那些被鎖起來的外文期刊里,他曾經見過關於它的描述。

  那是少數人才能接觸到的東西。

  是尖端,是前沿,也是很多人連聽都沒聽過的方向。

  可現在,這五個字,出現在一個偏遠農村少年高考作文的紙上。

  劉建國捏著桌角,半天沒有動。

  這孩子從哪裡知道的?

  他繼續往下看。

  「我們不能永遠只滿足於引進和仿造。別人造好的機器,帶著別人的辦法,也帶著別人的限制。中國要真正站起來,就必須有自己的計算機工業。」

  「從最基礎的電晶體、集成電路做起,到造出自己的硬體,再到寫出讓機器真正聽懂我們命令的軟體系統。」

  劉建國的眼皮跳了一下。

  軟體系統。

  這個說法,普通學生根本不可能隨手寫出來。

  更重要的是,這孩子不是把詞堆上去顯擺。

  他知道硬體,也知道軟體。

  他知道機器不是孤零零的一台鐵疙瘩,而是一整套東西。

  這就不一樣了。

  這不是背了幾個新鮮名詞。

  這是腦子裡真有一條線。

  劉建國心口發緊,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荒唐。

  太荒唐了。

  可越荒唐,他越挪不開眼。

  張漢玉還在寫。

  筆尖落在紙上,速度並不快,卻穩得嚇人。

  「我的未來,不只是站在某一台機器旁邊做操作員。」

  「我想親手設計、製造屬於我們中國自己的計算機。」

  「我要讓它走進工廠,幫工人同志把生產流程算得更准,把廢品率降下來。」

  「我要讓它走進農田,分析土壤、氣候和水利,讓種地不再只靠經驗,也靠科學。」

  「我要讓它走進教室,讓更多孩子通過它認識世界。」

  「如果祖國需要,它也可以穿上軍裝,成為守護人民的盾,也成為保衛山河的矛。」

  劉建國站在旁邊,後背漸漸冒出汗來。

  這作文不空。

  一點都不空。

  每一句都落到了實處。

  工廠。

  農田。

  教室。

  國防。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竟然用一篇作文,把電子計算機和這個國家的未來連在了一起。

  而且連得這麼清楚。

  劉建國腦子裡閃過許多舊畫面。

  那些被封存的資料。

  那些被燒掉的手稿。

  那些被迫離開講台的同事。

  還有這十年裡,被耽誤、被折斷、被荒廢的太多東西。

  他原以為,知識的火已經弱了。

  至少,在這樣偏遠的地方,很難再看見亮光。

  可現在,就在這間普通考場裡,就在一張薄薄的作文紙上,有個少年寫下了一個他都不敢輕易說出口的未來。

  這不是一篇普通作文。

  倒像是有人站在許多年以後,回頭給今天的中國畫了一張圖。

  劉建國緩緩直起身。

  他再看張漢玉時,眼神已經變了。

  那孩子瘦高,坐得筆直。

  臉上沒有興奮,也沒有炫耀。

  他只是安靜地寫著,仿佛這些話早就在心裡放了很久,如今不過是順手寫出來。

  「鈴——」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徹校園。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片鬆氣聲。

  有人放下筆,揉著酸疼的手腕。

  有人趴在桌上,像是被抽空了力氣。

  張漢玉寫下最後一個標點,輕輕放下筆。

  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試卷。

  確認沒有遺漏後,才站起身,將卷子拿到講台前。

  劉建國還握著那沓試卷,神情有些恍惚。

  「老師,交卷。」

  少年的聲音平靜而清澈。

  劉建國下意識接過來。

  那張紙很薄。

  可落在他手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他抬頭,看向張漢玉。

  那孩子的眼神很穩。

  穩得不像剛考完試的學生,倒像早就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張漢玉沒有多說,只禮貌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