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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備戰高考

  自那天起,張家的院子像是結了一層霜。

  那霜不是落在地上的。

  是落在人心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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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國強不再跟兒子說一句話。

  天不亮,他就扛著鋤頭出門。天黑透了,才拖著一身泥水回來。

  吃飯時,他把碗裡的紅薯塊夾得叮噹響,就是不看張漢玉一眼。

  有時候,他坐在門檻上磨鐮刀。

  老繭厚厚的手掌壓著刀背,一下一下蹭過磨刀石。

  寒光閃出來,冷得像他的臉。

  沉默,是這個莊稼漢最重的武器。

  李秀花夾在父子倆中間,整日唉聲嘆氣。

  她給丈夫添飯,丈夫不吭聲。

  她給兒子夾菜,兒子低頭扒飯。

  一頓飯吃下來,桌上沒人摔筷子,也沒人吵一句。

  可那滋味,比吵起來還難受。

  夜裡,李秀花常常聽見丈夫在炕上翻身。

  一會兒朝里,一會兒朝外。

  嘆氣聲一聲接一聲,壓在黑暗裡。

  「秀花。」

  張國強悶悶開口。

  「你說,我是不是養了個白眼狼?」

  李秀花眼眶一酸。

  「他爹,孩子不是那樣的人。他就是……有自己的想法。」

  「想法?」

  張國強一下坐了起來,聲音壓得低,卻更沉。

  「他能有啥想法?放著穩當路不走,非要去搗鼓那個什麼機器算盤。」

  「咱家幾代人刨土,好不容易盼出個讀書人。他倒好,一頭往南牆上撞。」

  李秀花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話。

  她知道丈夫怕。

  怕兒子考不上。

  怕家裡再也翻不了身。

  也怕全村人背後戳張家的脊梁骨。

  可她也知道,兒子不是胡鬧。

  這兩頭都疼,她勸哪邊都像拿刀割自己。

  張漢玉成了家裡的透明人。

  他知道父親在生氣,也知道母親難做。

  但他沒時間解釋。

  更沒力氣再爭。

  高考就懸在頭頂,像一塊隨時會砸下來的石頭。

  每天凌晨四點,天還黑得像墨,他就悄悄起床。

  屋裡冷得能凍手指。

  他呵出一口白氣,迅速穿上那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棉襖。

  灶台的溫灰里,總埋著一個烤紅薯。

  那是李秀花留給他的。

  張漢玉把紅薯拿出來,燙得在手裡倒了兩下,最後揣進懷裡。

  像揣著一團小小的火。

  院子裡的煤油燈昏黃得厲害。

  風一吹,燈芯就晃。

  他借著那點光,開始背數學公式。

  勾股定理。

  函數解析。

  物理定律。

  化學方程式。

  那些乾巴巴的字,一個個鑽進腦子裡,硌得人生疼。

  天色剛亮,他就拿著書,走到村外田埂上。

  冬天的田野光禿禿的。

  風從地里刮過來,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他一邊走,一邊大聲背書。

  聲音落在空蕩蕩的田野里,很快就被風扯碎。

  他不在乎。

  他得讓自己醒著。

  也得讓心裡那口氣別滅。

  王小花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她提著一個小籃子,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

  看樣子,已經等了一會兒。

  「張漢玉。」

  她輕聲喊。

  張漢玉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女孩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兩根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快步走過來,把籃子遞到他面前。

  籃子上蓋著一塊乾淨的藍布。

  「俺娘今早蒸的窩窩頭。」

  她聲音很小。

  「你拿著,墊墊肚子。」

  張漢玉看著她,沒有馬上接。

  藍布底下透出熱氣,玉米面的香甜味順著風飄過來。

  「不用,我吃過了。」

  他說。

  懷裡的紅薯還熱著。

  「你拿著吧。」

  王小花把籃子又往前遞了遞,手指凍得有些發紅。

  「讀書費腦子。」

  張漢玉沉默了一下。

  王小花抬頭看他,像是鼓足了勇氣。

  「俺……俺信你。」

  三個字,很輕。

  輕得像怕被風吹走。

  可張漢玉的手卻頓住了。

  村里人見了他,嘴上不說,眼神卻都差不多。

  這娃,怕是真讀偏了。

  父親更是連一句好話都不肯給。

  可眼前這個姑娘,不懂什麼計算機,也不懂什麼未來。

  她只是用一籃熱窩窩頭,告訴他——

  她信。

  張漢玉接過籃子。

  沉甸甸的。

  「謝謝。」

  他低聲說。

  王小花臉更紅了,低下頭。

  「你別光顧著看書,也注意身子。」

  說完,她轉身就跑。

  跑出幾步,又像怕自己跑得太急,差點絆了一下。

  張漢玉看著她的背影,拿起一個還燙手的窩窩頭,狠狠咬了一口。

  玉米面粗,刮嗓子。

  可他卻覺得,這是他這些日子吃過最香的東西。

  從那以後,王小花送窩窩頭,就成了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她總在清晨,等在那條田埂邊。

  兩人說的話不多。

  「今天冷,多穿點。」

  「嗯。」

  「這道題,你會嗎?」

  有時候,王小花會從籃子底下拿出自己的課本,怯生生地問他。

  張漢玉講得很耐心。

  他不擺架子,也不說那些聽不懂的大話。

  「你看這個力。」

  他指著地上一塊石頭。

  「就像你推它。你用的勁越大,它動得越遠。方向不對,勁使再大,也白搭。」

  王小花蹲在旁邊,認真點頭。

  「那這個呢?」

  「這個更簡單。」

  張漢玉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線。

  清晨的陽光從雲縫裡落下來,照在兩人身上。

  田埂邊的風還是冷。

  可那一小會兒,張漢玉覺得日子沒那麼難熬了。

  只是這點暖,很快就被人撞破。

  那天,村裡的教書先生李文斌正好路過。

  他遠遠看見張漢玉和一個女娃子站在田埂邊,一個講,一個聽。

  他的眉頭當場皺了起來。

  「張漢玉!」

  聲音又硬又急。

  王小花嚇了一跳,抱起書本就站起來。

  「我……我先走了。」

  她不敢看李文斌,轉身跑遠了。

  張漢玉站直身體。

  「李老師。」

  李文斌走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高考在即,你還有心思在這兒跟女同學閒聊?」

  張漢玉說:「我在給她講題。」

  「講題?」

  李文斌冷笑了一聲。

  「你父親為了你的事,整宿整宿睡不著。全村人都看著你,你就是這麼爭氣的?」

  「我沒有耽誤。」

  「你還嘴硬!」

  李文斌氣得鬍子都抖了抖。

  他的目光落在張漢玉手裡的書上。

  那不是課本。

  是一本破舊的外文雜誌。

  封皮都卷邊了,紙頁發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電路圖。

  李文斌一把奪了過去。

  「你看看你天天看的都是些什麼!」

  他翻了幾頁,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鬼畫符,能幫你考大學?」

  「能。」

  張漢玉只回了一個字。

  李文斌被噎了一下。

  他是教書的,可那雜誌上的英文,他也認不全。

  那些彎彎繞繞的電路圖,更看得他眼花。

  他急,不是沒有原因。

  這麼好的苗子,要是真把心思分散了,耽誤的是一輩子。

  「張漢玉,你別跟我犯犟。」

  李文斌壓著火。

  「高考不是兒戲,你家也賭不起。」

  張漢玉看著他,忽然問:

  「李老師,你信不信,有一天,光也能替人算帳?」

  李文斌愣住。

  「什麼?」

  「我說,光。」

  張漢玉指了指雜誌上的圖。

  「不是煤油燈的光,是能被人控制、能傳信、也能計算的光。」

  李文斌盯著他看了半天。

  那眼神,就像看一個病得不輕的學生。

  「胡言亂語!」

  他把雜誌往地上一摔。

  「我看你是真讀傻了!」

  說完,李文斌轉身就走。

  他要去張家。

  再不管,這孩子真要走偏了。

  張漢玉彎腰,把雜誌撿起來。

  他先拍掉封皮上的土,又把捲起來的書角一點點壓平。

  風吹過田埂,書頁嘩啦作響。

  他把雜誌塞進懷裡,繼續往家走。

  還沒到院門口,張漢玉就聽見裡面傳來李文斌的聲音。

  「國強大哥,你得管管他了!」

  「這孩子現在不光心思沒放在正道上,還跟女娃子走得近。」

  「高考眼看就到了,這麼下去,真要出事!」

  張國強的聲音壓著火。

  「他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我還能怎麼管?」

  「你是他爹,你不管誰管?」

  李文斌急得直跺腳。

  「這麼好的讀書苗子,不能毀在一時糊塗上啊!」

  張漢玉推門進去。

  院子裡,張國強和李文斌同時看過來。

  張國強的臉黑得像鍋底。

  「你給我跪下!」

  他指著地,低吼道。

  張漢玉站著沒動。

  張國強眼裡的火一下躥了起來。

  「我叫你跪下!你聽見沒有!」

  他說著,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要衝過來。

  李秀花哭著從屋裡跑出來,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他爹!別打!有話好好說!」

  「說什麼?」

  張國強胸口劇烈起伏。

  「跟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張國強的臉,都快被他丟盡了!」

  「全村人都看著,老師都找上門了,他還要犟到什麼時候?」

  李秀花哭得說不出話,只能死死拽著他。

  李文斌站在一旁,臉上也是恨鐵不成鋼。

  張漢玉看著眼前這一幕。

  暴怒的父親。

  哭紅眼的母親。

  滿臉失望的老師。

  他忽然覺得,解釋這兩個字,實在太輕了。

  可他還是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一句一句很清楚。

  「爸,我沒有跟女同學不清不楚。」

  「我也沒有不務正業。」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考上大學。」

  他停了一下。

  「為了那個叫計算機的專業。」

  張國強握著掃帚的手抖了一下。

  張漢玉看著他,也看著李文斌。

  「你們不信我,沒關係。」

  「你們不理解,也沒關係。」

  「等錄取通知書來了,你們就都明白了。」

  說完,他沒有再爭。

  也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轉身走進自己的小屋。

  砰。

  門關上了。

  整個院子一下安靜下來。

  張國強舉著掃帚,僵在原地。

  過了很久,他手上的勁一點點鬆開。

  掃帚垂了下去。

  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地上的塵土打了個旋。

  沒人說話。

  只有那扇緊閉的小屋門,像一道橫在父子之間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