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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勘察水路

  天剛亮,李然默就把那身沾了泥巴的舊衣服套上了。

  衣服有股霉味,袖子還短一截。沈秋水站在旁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真要這麼出去?」

  「不然呢?」李然默把禮帽扣在頭上,帽檐壓得很低,「運屍的板車六點半出發,我得趕在之前混進去。」

  沈秋水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

  「兩個饅頭,路上吃。」

  李然默接過饅頭,塞進懷裡。

  「窗台的花盆,你記得擺。」

  「知道。」沈秋水說,「白菊花一擺,就是安全。沒擺,就是出事了。」

  李然默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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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靜悄悄的,早班的護工還沒來。

  他走到一樓後門,運屍的板車已經停在那兒了。兩個老護工正在往車上抬裹著白布的屍體,動作很麻利。

  李然默走過去,壓低嗓子。

  「老張讓我來的,頂小王的班。」

  其中一個護工抬頭看了他一眼。

  「面生啊。」

  「新來的。」李然默說,「在停屍房打雜。」

  護工沒再多問,指了指板車後面。

  「搭把手,抬這個。」

  李然默走過去,幫著把最後一具屍體抬上車。

  板車動了。

  兩個護工一前一後推著車,李然默走在旁邊,低著頭。

  出了醫院後門,拐上大路。

  早晨的南京城剛醒,街上人不多。板車吱呀吱呀地響,輪子碾過石板路。

  李然默一直低著頭,帽檐遮住大半張臉。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城西老閘口。

  河道在這裡拐了個彎,水很渾。岸邊堆著些破船板和爛漁網,遠處能看見幾間低矮的磚房,那就是稽查隊的駐地。

  板車繼續往前,往亂葬崗方向去。

  李然默腳步慢了下來。

  「我去解個手。」他對護工說。

  「快點啊。」護工擺擺手。

  李然默閃身鑽進路邊一片蘆葦叢。

  蘆葦很高,能擋住人。

  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阿炳給的那張紙,又看了看。

  倉庫地址:老閘口磚窯西側五十步,臨河,紅磚牆,鐵皮門。

  他抬頭,透過蘆葦縫隙往外看。

  磚窯就在河對岸,是個廢棄的土窯,窯頂都塌了半邊。

  西側五十步……

  李然默目光掃過去。

  那裡確實有排紅磚房,不大,門是鐵皮的,鏽跡斑斑。

  房子緊挨著河,後面就是水。

  但問題來了。

  房子前面,隔著一條土路,有棵老槐樹。

  樹下坐著個人,穿著灰色短褂,靠在樹上,像是在打盹。

  可李然默一眼就看出來,那人沒睡。

  眼睛眯著一條縫,正盯著倉庫的方向。

  暗哨。

  沈秋水說得沒錯,這地方果然有眼睛。

  李然默蹲在蘆葦叢里,沒動。

  他在等。

  等那個暗哨換班,或者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太陽升起來了,河面上泛起一層金光。

  樹下那個人動了動,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然後他轉身,往稽查隊駐地方向走了。

  李然默立刻從蘆葦叢里鑽出來,貓著腰,沿著河岸快步往倉庫方向跑。

  五十步的距離,他用了不到十秒。

  倉庫到了。

  紅磚牆,鐵皮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李然默沒碰鎖。

  他繞到倉庫側面,牆根底下堆著些破木箱。

  箱子後面,牆上有扇小窗,用木板釘死了。

  李然默蹲下,手指在木板邊緣摸了摸。

  釘子松的。

  他用力一扳,木板掀開一條縫。

  夠一個人鑽進去。

  李然默沒急著進。

  他先趴在縫上,往裡看。

  裡面很暗,堆著不少箱子,都用麻布蓋著。

  靠牆的地方,摞著十幾個木箱,箱子上印著模糊的外文字母。

  盤尼西林。

  李然默眼神一凝。

  這倉庫里,果然有貨。

  而且量不小。

  他正要再看,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點聲音。

  腳步聲。

  從倉庫後面傳來的。

  李然默立刻放下木板,閃身躲到破木箱後面。

  腳步聲近了。

  是兩個人的。

  「媽的,這鬼地方,蚊子真多。」一個聲音抱怨。

  「少廢話,盯緊了。」另一個聲音說,「王科長說了,這幾天所有碼頭倉庫都得盯死,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過。」

  「這破倉庫有啥好盯的?又沒人來。」

  「你懂個屁,義字頭那幫人精著呢,專挑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藏貨。」

  腳步聲停在倉庫後門附近。

  李然默屏住呼吸。

  後門。

  沈秋水說要查後門的使用痕跡。

  現在後門有人守著,查不了。

  他得想別的辦法。

  正想著,前面土路上又傳來聲音。

  是板車回來的聲音。

  兩個護工推著空車,吱呀吱呀地往回走。

  樹下那個暗哨又回來了,坐在老地方。

  前有暗哨,後有守衛。

  李然默被困在倉庫側面了。

  他腦子飛快地轉。

  然後,他抓起腳邊一塊石頭,用力朝河對岸扔過去。

  撲通一聲。

  石頭落水的聲音很大。

  「什麼聲音?」後門的守衛立刻警覺。

  「過去看看!」

  兩個守衛往後門方向跑。

  李然默抓住這個機會,掀開木板,一矮身鑽進了倉庫。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還大。

  箱子堆得到處都是,空氣里一股霉味和藥味混合的味道。

  李然默快步走到那些印著外文字母的木箱前,掀開麻布。

  箱蓋沒釘死。

  他撬開一條縫,伸手進去摸。

  摸到冰涼的玻璃瓶。

  磺胺噻唑,沒錯。

  而且成色很新。

  他蓋好箱子,轉身往倉庫深處走。

  最裡面靠牆的地方,有個不起眼的小門。

  門是木頭的,漆都掉了。

  李然默推了推,沒推開。

  鎖著的。

  但門縫很寬,他能看見外面透進來的光。

  是水路。

  這門後面,應該直接通到河邊,方便上下貨。

  他記下位置,轉身往回走。

  剛走到倉庫中間,就聽見外面傳來守衛回來的腳步聲。

  「媽的,是條魚跳水裡了。」一個守衛罵罵咧咧。

  「虛驚一場。」另一個說,「走吧,回去喝茶。」

  腳步聲遠去。

  李然默鬆了口氣。

  他從木板縫鑽出來,把木板按回去,然後貓著腰,沿著河岸往回跑。

  跑到蘆葦叢,他鑽進去,蹲下。

  等了幾分鐘,確認沒人發現,他才起身,快步追上已經走遠的板車。

  「解個手這么半天?」護工看了他一眼。

  「肚子不舒服。」李然默說。

  護工沒再多問。

  板車吱呀吱呀地回了醫院。

  辦公室門關上,李然默把那身沾著泥巴的舊衣服扔到牆角。

  沈秋水倒了杯水遞給他。

  「倉庫看到了,貨也在。」李然默接過杯子,喝了一大口,「但王慶年的人把前後門都守死了,樹下還有個盯梢的。」

  沈秋水在桌對面坐下。

  「我這邊有新消息。」她從懷裡掏出張疊好的紙條,推過來,「回來路上,老趙塞給我的。王慶年那邊,稽查隊的監控範圍擴大了,不光碼頭,連老閘口那片河汊子都划進去了。他們還在弄一套加密的通信網,各哨點聯繫更快。」

  李然默展開紙條看了看,上面寫得很密。

  「加密網?」

  「對。」沈秋水點頭,「據說是新設備,能防竊聽。王慶年這次下了血本,就是要抓我們現行。」

  李然默把紙條湊到煤油燈上燒了。

  火苗竄起來,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

  「倉庫還得用。」他說,「前線等藥,等不起。」

  「怎麼用?」沈秋水問,「前後都是人,怎麼進去?」

  「讓韓秀雲配合,演場戲。」李然默站起來,走到窗邊,「讓她的人放出風聲,說三號碼頭有批『大貨』要出。王慶年聽到風聲,肯定把主力調過去。」

  沈秋水眼睛一亮。

  老閘口。

  水路倉庫。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誰的網更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