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默蹲下來,開始縫合。
他手很快。
針穿進去,拉出來,打結,剪斷。再穿進去,拉出來,打結,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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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子上的口子不小,血還在往外滲。李然默用紗布壓住,另一隻手繼續縫。
沈秋水在旁邊遞器械,眼睛盯著他的手。
「鑷子。」
沈秋水把鑷子遞過去。
李然默夾起一塊碎布片,扔進旁邊的鐵盤裡。那是從傷口裡取出來的,沾滿了血和泥。
「紗布。」
沈秋水又遞過去一卷新紗布。
李然默接過來,壓在傷口周圍,繼續縫。
碼頭上的風帶著江水的腥味吹過來,混著血腥氣,有點嗆人。
不遠處的倉庫門口,那個女人還在看。
她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離他們五六米遠的地方。
李然默沒抬頭,但能感覺到她的視線。
「這人能活嗎?」女人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李然默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
「看命。」他說。
「看命?」
「失血太多,傷口感染風險大。」李然默站起來,把手套摘了扔地上,「現在沒藥,只能靠他自己扛。」
女人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傷員的臉。
那是張年輕的臉,大概二十出頭,現在白得像紙。
「他是我兄弟。」女人說。
李然默沒接話。
他走到第二個傷員旁邊。這個胸口挨了一槍,子彈還在裡面,呼吸很弱。
「這個更麻煩。」李然默對沈秋水說,「得取彈頭。」
「在這兒取?」
「不然呢?」李然默打開醫藥箱,「等送回醫院,人早沒了。」
沈秋水看了眼陳啟泰。
陳啟泰站在救護車旁邊,正和一個警察說話。他朝這邊點了點頭。
「需要什麼?」沈秋水問。
「刀,鉗子,紗布,碘酒。」李然默說,「還有,讓你旁邊那個小周護士別抖了,看著點。」
小周臉一紅,趕緊站直。
李然默把手按在傷員胸口,摸了摸。
「這兒。」他指著左胸偏下的位置,「彈頭卡在肋骨和肺中間,沒進心臟,算他命大。」
他拿起手術刀,在皮膚上劃開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
李然默的手指伸進去,摸索了幾下。
「鉗子。」
沈秋水把鉗子遞給他。
李然默夾住什麼東西,慢慢往外拉。
一顆變形的彈頭被拉了出來,掉在鐵盤裡,哐當一聲。
「紗布填塞,快。」
沈秋水動作很快,把紗布塞進傷口壓住出血點。
李然默開始縫合。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女人一直站在旁邊看,沒說話。
等李然默縫完,她才開口。
「你叫什麼?」
「李然默。」李然默頭也沒抬,「陸軍醫院的醫生。」
「李醫生。」女人說,「我叫韓秀雲。」
李然默這才抬頭看她。
韓秀雲三十出頭的樣子,穿一身黑色綢衫,頭髮盤得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很亮。
「韓當家的。」旁邊的警察湊過來,陪著笑,「這幾個都是您的人?」
「我的人。」韓秀雲說,「青龍幫那邊呢?」
「死了兩個,重傷四個,輕傷五個。」警察說,「已經送仁濟醫院去了。」
韓秀雲點點頭,又看向李然默。
「李醫生,我兄弟,」她指了指第一個被李然默縫合的傷員,「他能活嗎?」
「我剛才說了,看命。」
「要是用上最好的藥呢?」
李然默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她。
「那得看是什麼藥。」
「磺胺噻唑。」韓秀雲說,「我有。」
李然默沒說話。
沈秋水在旁邊輕輕吸了口氣。
「韓當家的,」陳啟泰走過來,「碼頭上的事,我們醫院只管救人,不管別的。」
「我明白。」韓秀雲說,「我就是想問,用了藥,我兄弟活下來的機會有多大?」
「七成。」李然默說。
「好。」韓秀雲轉身對身後一個手下說,「去,把庫房裡那箱磺胺噻唑拿過來。」
手下跑了。
陳啟泰皺起眉。
「韓當家的,那藥……」
「陳副院長放心,藥來路乾淨。」韓秀雲說,「花錢買的,有單據。」
陳啟泰沒再說什麼。
藥很快拿來了,一個小木箱,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二十瓶磺胺噻唑。
李然默拿起一瓶看了看。
標籤是英文,生產日期是去年。
「能用。」他說。
他給第一個傷員打了一針,又給第二個打了一針。
韓秀雲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說:「李醫生手法很熟。」
「在英國學過。」李然默說。
「不只是學過吧。」韓秀雲笑了笑,「我見過不少醫生,沒一個像你這麼快的。」
李然默沒接話。
他把空藥瓶扔回箱子,開始處理第三個傷員。
這個傷得不重,胳膊上劃了道口子,但深,骨頭都能看見。
李然默清洗傷口,縫合,包紮。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碼頭上的傷員基本處理完了。輕傷的包紮好了,重傷的暫時穩住,等救護車一趟趟往回拉。
「李醫生。」沈秋水走過來,壓低聲音,「陳副院長叫你。」
李然默抬頭,看見陳啟泰在救護車那邊朝他招手。
他走過去。
「怎麼了?」
陳啟泰看了眼遠處的韓秀雲,又看向李然默。
「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她怎麼對你這麼客氣?」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
「可能因為我救了她兄弟。」
陳啟泰沒說話,點了根煙。
「這個韓秀雲,」他吐了口煙,「是義字頭的當家。碼頭上三分之一的貨,都得經她的手。」
「包括藥?」李然默問。
陳啟泰看了他一眼。
「包括藥。」他說,「而且我聽說,她和衛生署那個王慶年,有點來往。」
李然默點點頭。
「剛才她說的那箱盤,磺胺噻唑,」陳啟泰接著說,「來路可能沒那麼乾淨。現在黑市上,這種藥比黃金還貴。」
「但她願意拿出來救人。」
「那是她的事。」陳啟泰把煙扔地上,踩滅,「我們的事是救人,別的少管。」
「明白。」
陳啟泰又看了眼韓秀雲那邊,轉身走了。
李然默回到沈秋水旁邊。
小周去幫忙抬傷員了,就剩下他們兩個。
「李醫生。」沈秋水一邊收拾器械,一邊低聲說,「王慶年那邊,有動靜。」
「什麼動靜?」
「你昨晚抓到的那人,招了。」沈秋水說,「確實是王慶年指使他偷藥的。而且王慶年在醫院裡,不止一個眼線。」
李然默擦著手上的血。
「幾個?」
「至少三個。」沈秋水說,「一個在藥房,一個在掛號處,還有一個……可能在副院長辦公室。」
李然默動作停了一下。
「陳副院長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沈秋水說,「我也是剛收到的消息。」
她把最後一把剪刀放進箱子,蓋上蓋子。
「還有,那批進口磺胺噻唑,」她看著李然默,「船明天到港。王慶年已經派人去碼頭等著了。」
「他想截貨?」
「不是截貨。」沈秋水說,「是想『檢查』。衛生署有權對進口藥品進行抽檢,一檢就是十天半個月。等檢完,藥還能剩多少,就不好說了。」
李然默沒說話。
遠處,韓秀雲正指揮手下把傷員抬上擔架。
她轉頭看向李然默這邊,兩人的目光對上。
韓秀雲朝他點了點頭。
李然默也點了點頭。
「李醫生,」沈秋水說,「那個韓秀雲,你小心點。」
「怎麼?」
「她不是一般人。」沈秋水說,「能在碼頭上混出頭的女人,手底下都不乾淨。而且她和王慶年有來往,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
「我知道。」李然默說。
救護車發動了,載著重傷員往醫院開。
陳啟泰走過來。
「李醫生,沈護士,你們坐下一趟車回去。」他說,「我在這兒再盯一會兒。」
「好。」
陳啟泰看了眼李然默,又看了眼遠處的韓秀雲,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碼頭上只剩下零星幾個人。
韓秀雲走過來。
「李醫生。」
「韓當家的。」
「今天謝謝你。」韓秀雲說,「我兄弟的命,是你救的。」
「分內的事。」
「對你來說是分內的事,對我來說不是。」韓秀雲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木牌,遞給李然默,「這個你拿著。」
李然默接過來。
木牌很普通,上面刻了個「義」字。
「在碼頭上,有事亮這個牌子,我的人會幫你。」韓秀雲說,「算我欠你個人情。」
李然默把牌子收進口袋。
「韓當家的,」他說,「有件事想問你。」
「說。」
「明天有批藥到港,磺胺噻唑。」李然默看著她,「衛生署的王科長會派人來『檢查』。這批藥是前線急用的,不能耽誤。」
韓秀雲笑了。
「李醫生,」她說,「你一個醫生,管得還挺寬。」
「能救人的藥,我都管。」
韓秀雲盯著他看了幾秒。
「明天幾點?」
「下午三點,三號碼頭。」
「行。」韓秀雲說,「我讓人去看看。不過李醫生,這人情,我可就還清了。」
「明白。」
韓秀雲轉身要走,又停住。
「李醫生,」她回頭,「你到底是什麼人?」
李然默推了推眼鏡。
「醫生。」
「不像。」韓秀雲搖搖頭,「醫生我見多了,沒一個像你這樣的。」
她沒等李然默回答,轉身走了。
沈秋水走過來。
「她答應了?」
「嗯。」
「你就這麼信她?」
「不信。」李然默說,「但現在沒別的辦法。」
第二輛救護車開過來了。
兩人上車。
車子發動,駛離碼頭。
沈秋水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江面,忽然說:「李醫生,你覺得陳副院長知道王慶年的事嗎?」
李然默沒說話。
「我覺得他知道。」沈秋水說,「但他動不了王慶年。王慶年上面有人。」
「所以呢?」
「所以我們需要韓秀雲這樣的人。」沈秋水轉回頭,看著李然默,「哪怕她手底下不乾淨,哪怕她和王慶年有來往。但至少,她能弄到藥。」
李然默點點頭。
車子拐了個彎,醫院的大門出現在前面。
門口站著個人。
是陳啟泰。
他比救護車先回來了。
車停穩,李然默和沈秋水下車。
陳啟泰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李醫生,」他說,「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現在?」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