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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好好看,好好學

  太平山。

  主峰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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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遠背著長劍,背靠茅草屋,獨自一人默默喝酒。

  屋內,以黃庭和鍾魁為首,一群人正在召開祖師堂會議,不斷有話語聲傳來。

  多是鍾魁在說,黃庭偶爾會附和幾句。

  寧遠就懶得管這檔子事了。

  反正有鍾魁在,這個書院君子也不是白當的,至於寧遠這個所謂的鎮山供奉,就是掛個名而已。

  不過他倒不是只光喝酒,也在豎起耳朵聽。

  以後自己肯定也會建立山門的,多聽多學,總不會有壞處。

  其實現在的神秀山上,阮師已經建立了一座山門。

  還是大驪境內第一座宗字頭仙家,名為「龍泉劍宗」,龍泉二字,與小鎮名字相對應。

  這消息不是什麼隱秘,早在前段時間,寧遠就在山水邸報上見過。

  但以後回了神秀山,他還是打算再起一峰,另立一宗。

  不是他多有野心,事實上,按照本身想法,對於建山門一事,寧遠一直都是抱著沒所謂的態度。

  但畢竟身份擺在這,自己可是劍氣長城走出來的。

  要是不闖出點名聲,不做點該做的事,以後見了那個城頭老東西,不得被他一頓臭罵?

  大不了就掏錢,在阮師那兒買一塊不小的地盤來。

  想到這個,寧遠放下養劍葫,取出一大一小兩塊玉牌,開始盤算自己的家底。

  很快他又癟下了臉,跟吃了屎一樣。

  自己身上的神仙錢,撇去小暑、雪花,只說穀雨錢,只剩下不到一百枚。

  這一仗打的,舒服是舒服了,可打完之後,他就成了窮光蛋。

  來的時候,秀秀把身上的咫尺物給了他,裡頭粗略估計,應該有五百多顆穀雨錢。

  一筆極多的神仙錢。

  除了宗字頭仙家之外,大部分的山上勢力,帳目明面上能掏出來的,也就差不多這個數了。

  然後就被自己打掉了八成。

  大多數的去處,都用來修繕傷勢,增補氣府了。

  一般來說,練氣士修煉,都不會捨得用神仙錢,哪怕是穀雨錢,裡頭的天地靈氣,都不算特別多。

  好比地仙修士,想要只依靠穀雨錢填滿氣府,最低都要個三四十枚。

  三種神仙錢,就只是浩然天下的仙家貨幣而已。

  修士攥取靈氣,最好的選擇,還是靈脈之中的靈石,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山上仙家打造的洞府之下,往往都會有靈脈存在。

  寧遠臉色不太好看,蹲在地面,開始掰著手指,詳細計算損耗,一顆雪花錢也不放過。

  算完之後,年輕人又掏出兩張黃紙,原地擺上筆墨,開始提筆落字。

  大伏書院,君子鍾魁,穀雨二百,小暑八百,雪花三千。

  太平山宗主黃庭,穀雨五百,小暑一千,雪花兩萬。

  寫完之後,寧遠滿意的點點頭,又取出一枚劍字印,朝底部呵了口氣,隨後啪的一下,重重壓下。

  其實他算出來的神仙錢,有零有整,但最後嫌麻煩,乾脆就全部抹了零頭。

  反正他都是往大了寫,自己也不吃虧。

  然後在他欣賞自己寫的一手好字時候,身後就有兩個腦袋湊了上來。

  寧遠回過頭。

  青衫書生俯下身,微眯起眼,「字兒不錯。」

  黃庭落後他一個身位,背劍而立,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寧遠狐疑道:「真不錯?」

  鍾魁點點頭,「可以了。」

  能讓一名書院君子,都說一句字寫的不錯,寧遠頓時眉飛色舞,笑呵呵道:「鍾魁,我是不是很有當書法大家的潛質?」

  書生搖搖頭,「那倒沒有,不過教一些蒙童寫字,還是可以的。」

  「有時間多練練,我很看好你的。」

  寧遠揉了揉下巴,問道:「鍾魁,沒異議?」

  邋遢男人搖搖頭,「能有什麼異議?」

  年輕人揚了揚手上的借條字據,有些難以相信,「你還得起?」

  鍾魁認真道:「還不起。」

  寧遠板著臉,「還不起也得還。」

  鍾魁直起身,抖了抖袖子,「這個自然,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你大可放心,現在還不起,那就十年百年千年,總之會有還完的一天。」

  寧遠眉頭擰在了一塊,「百年千年?」

  鍾魁兩手一攤,「不然呢?」

  「你知道我這個君子,每年在書院能拿多少神仙錢嗎?」

  書生伸出一手,「五枚!就五枚穀雨錢,我這還是正人君子,一般的君子,可只有兩枚!」

  寧遠趕忙擺擺手,將其中一封字據塞到他的手上,說道:「這些我都不管,反正你得還。」

  「我給你說個地名,寶瓶洲大驪龍泉神秀山,你每年往那兒寄四顆穀雨錢就好,

  之前你不是說,你這個君子一年只有五顆穀雨錢的俸祿,身為朋友,我就給你留一顆,怎麼樣?夠仗義吧?」

  鍾魁面帶微笑,「寧兄俠義,流傳千古。」

  寧遠嘿嘿一笑,「鍾魁仁義,百世留名。」

  書生抹了把臉,瞬間變了神色,淚眼婆娑道:「寧遠,你我相識一場,再借點錢吧?」

  真他媽能裝。

  年輕人上下看了他一眼,問道:「多少?」

  鍾魁伸出一根手指,「不多,就十顆穀雨錢。」

  「做什麼?」

  「回書院一趟。」

  「你一個元嬰修士,區區幾萬里,飛不回去?」

  「飛不回。」鍾魁一本正經的點點頭,「我現在一身的真氣,不到一成,兜里乾淨,氣府更是乾淨。」

  寧遠咂了咂嘴,雖然有些心疼,但還是掏出十顆穀雨錢遞了過去,「就是臉不乾淨。」

  「說好了啊,一年四顆穀雨錢。」

  「朋友歸朋友,但是在商言商,利息還是要收一點的,至於怎麼個算法,以後再說。」

  書生滿口答應,接過穀雨錢後,御風去往太平山別處。

  他還有許多事要做,認真來說,鍾魁現在,比黃庭更像宗主。

  太平山重建事宜,八成都是他在賣苦力,不過也不能怪黃庭就是了,畢竟她一個練劍的娘們,是真不懂這些。

  鍾魁一走,背劍女子就立即上前一步。

  黃庭伸出手來,主動接過了另一張借條字據,畫押過後,小心的摺疊好,塞入懷中。

  寧遠詫異道:「看都不看一眼?」

  「就不怕我搗鬼,寫個幾千上萬枚穀雨錢?」

  黃庭搖搖頭,「不怕。」

  她淺笑道:「實在還不起,大不了就以身相許啊。」

  寧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語氣壓低,緩緩道:「黃庭,大可不必如此。」

  「我為太平山出劍,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與太平山都沒有很大關係,你也不用如此作為。」

  「你只欠我神仙錢,其他事物,毫不虧欠。」

  男人認真道:「相反,其實最初在藕花福地,我之所以送你劍運,是因為我早就知道你的底細。」

  「都是算計罷了。」

  「百般謀劃,不過是看中你的資質,想要讓你成為我地支一脈而已。」

  黃庭輕輕點頭,「知道了。」

  寧遠跟著點頭,「所以呢?」

  背劍女子笑眯起眼,「所以還是喜歡你啊。」

  「之前只是一些喜歡,現在就變成很喜歡了。」

  年輕人皺眉道:「就因為我相助太平山平亂?江湖本子上面……所謂的英雄救美?」

  他擺擺手,「這也太俗套了。」

  黃庭搖頭又點頭,「有這個原因,但不是全部,占比很少。」

  「說說看。」寧遠喝下一口酒。

  女子在他身旁坐下,「說不上來。」

  寧遠沒好氣道:「說不上來就滾,少在我跟前晃悠,老子見過的美人,一雙手都數不過來。」

  黃庭雙手托腮,反問道:「那這些美人裡面,我算不算其中一個?」

  寧遠嘆了口氣,輕聲道:「黃庭,顧好眼下。」

  女子嗯了一聲。

  無言片刻,黃庭轉過頭,看著男人的側臉,問道:「寧遠,我家祖師爺留下的話,是什麼?」

  寧遠握住酒壺的手一頓,「怎麼不問你的師尊?」

  黃庭搖搖頭,「師尊遺言,不用你說,我都知道。」

  「無非就是那句,「還不曾去過劍氣長城」罷了。」

  黃庭繼續說道:「這一點上,師尊與我,其實是一樣的。」

  「很多年前,師尊就想去劍氣長城殺妖了,只是那時候宗門蕭條,仙人境祖師爺也在閉死關,所以一直未能如願。」

  「後面我想去,師尊也不讓,說什麼他都還沒去過,你一個剛剛成就地仙的小姑娘,還是老老實實修煉,躋身上五境再說。」

  「後來你也知道,我心性太差,師尊就借著祖師爺與那位觀道觀老觀主的一點香火情,把我送去了藕花福地歷練。」

  黃庭聲線逐漸變低,「可是一甲子之後,我也沒能勘破境界關隘,還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元嬰修士。」

  寧遠點點頭,「那以後就好好修煉。」

  他遲疑了一下,「這句話,是老天君所說。」

  黃庭果斷搖頭,「你騙人。」

  「祖師爺什麼樣,我身為太平山嫡傳,又怎麼會不知道?」

  女子說道:「祖師爺雖然是十二境大修士,是世人眼中真正的仙人,但其實以往在太平山,他的嘴……可是很碎的。」

  寧遠笑道:「怎麼個碎法?」

  黃庭想了想,隨後開口道:「我太平山裡頭,超過七成的修士道侶,都是祖師爺親自牽線的。」

  年輕人呵呵一笑,「那確實很碎了。」

  給人做媒,很正常,但一直給人做媒,確實不太像一位仙人境大修士能幹得出來的。

  黃庭說了一件陳年舊事。

  「當年我躋身金丹境,在宗門內開峰之時,祖師爺就為了我,走了一趟中土神洲。」

  寧遠已經隱隱猜出是什麼事了。

  果不其然,黃庭接著說道:「祖師爺找上了中土劍宗,要給我說一門親事,對方是一名享譽已久的天才劍修。

  不到三十歲,就躋身上五境,擁有兩把本命飛劍,劍修之外,還是個讀書人,考取了君子頭銜。」

  寧遠深以為然的點點頭,「那很厲害了。」

  不是反話,這個年紀的十一境,比那風雪廟魏晉還要誇張,哪怕是劍氣長城都很少。

  不愧是中土神洲。

  自己也就是在藕花福地得了一場飛升造化,得以一步登天,要是按部就班,從底層開始,說不定都不如人家。

  「之後呢?」寧遠問道:「黃肯定是黃了,是因為人家看不上你?」

  黃庭翻了個白眼。

  年輕人狐疑道:「難不成還是你看不上別人?」

  女子點點頭,「看不上,長得太醜了。」

  寧遠視線往她身上一掃,「嗯,你確實長得不錯,但修為什麼的,可比人家差遠了。」

  「你用美貌,他用境界,這不是互補?不是挺好的嗎?」

  黃庭臉色一喜,雙臂環胸,高高抬起頭,笑問道:「所以在你這塊兒,我確實是個大美人……對吧?」

  寧遠晃了晃養劍葫。

  「沒救了。」

  女子不以為然,又問了一遍,關於太平山老天君走之前留給她的話。

  寧遠搖搖頭,「什麼時候,太平山有了一名上五境,恢復宗字頭仙家的頭銜,我就什麼時候告訴你。」

  出乎意料的,黃庭沒有追問的打算,重重點頭。

  女子雙臂枕著膝蓋,上面枕著腦袋,半抿嘴唇,眼神乾乾淨淨,澄澈無比。

  一縷微風掃過,輕輕掀起她的鬢邊髮絲,模樣乖巧不說,還帶著點可愛。

  這擱在尋常男子眼裡,怕不是一眼就能深陷其中。

  不過美人這個東西,不吹牛,寧遠還真就見得多了,心頭不起波瀾,喝著養劍葫里的忘憂酒,默默運轉劍氣十八停。

  黃庭忽然側過臉,輕聲問道:「寧遠,什麼時候走?」

  黑衫男子隨口道:「明天一早。」

  黃庭哦了一聲。

  很快她又問道:「寧遠,你給我的劍氣十八停,我花了一夜功夫,已經走到第十二停了。」

  寧遠點頭道:「還不錯,繼續努力。」

  「我不是你地支一脈嗎?等你回了寶瓶洲,什麼時候會再找我?」

  「看情況,可能很快,也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聯繫。」

  「這話很傷人啊。」

  「那你哭一個?」

  「……真的?」

  「算了算了,這兒人多眼雜,到時候傳出去了,對你我的名聲,都不太好。」

  沉默良久。

  寧遠在身前攤開一幅山水形勢圖,拿著筆在上面塗塗畫畫,黃庭則是坐在一旁,看著他塗塗畫畫。

  女子有些神色恍惚,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沒來由的臉上一紅。

  不大不小的胸口處,起伏不定。

  最後黃庭小心翼翼的問道:「寧遠?」

  黑衫男人頭也不回,「有屁就放,這會兒是東南風,剛好能吹到身後去,不至於被你熏個半死。」

  這話一出,黃庭又閉上了嘴。

  什麼人嘛,明明是個了不得的年輕劍仙,怎麼就這麼不解風情呢?

  你那道侶又不在這,男人這個東西……

  果真就有人可以做到不偷一點葷腥?

  又是沉默許久。

  黃庭到底是沒憋住,女子紅著臉,小聲道:「寧遠,我不比鍾魁,欠你太多,估計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寧遠依舊畫著北上線路,看也不看她一眼,隨口道:「說的沒錯,你的命,不說全部,起碼也有一半是我的。」

  畫完了線,男人捲起形勢圖,笑道:「所以往後,要是有什麼髒活累活,都交給你來干,怎麼樣?」

  黃庭仔細打量他的神色,皺眉道:「寧遠,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對不對?」

  男人沒理會她,一襲黑衫站起身,看向山腳。

  太平山今兒個有貴客造訪。

  寧遠瞥了黃庭一眼,後者沒察覺出意思,眼神疑惑。

  然後她就被人一腳踹在了屁股上,身子前傾,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寧遠沒好氣道:「都當宗主的人了,整天還糾結什麼男女情愛,能不能有點骨氣?」

  「臉呢?真不要了?」

  「收拾收拾,與我下山,太平山重建之前的第一筆生意,就在今天。」

  寧遠微笑道:「接下來,好好看,好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