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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江湖江湖

  「寧遠,其實我不喜歡江湖,我喜歡你。」

  少女把腦袋埋進了少年胸膛。

  倒懸山的盛夏沒有蟬鳴,但少女的情話,讓某些事物,永遠停留在了這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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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遠從沒想過這些。

  當初離開寶瓶洲,他以為是好事,那個被他算計的姑娘以後再也見不到他了。

  可不就是好事。

  秀秀很好,她以後喜歡的那個人,一定不會算計她。

  雖然心有愧疚,但那時候的寧遠,除了離開,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好像無論做什麼,都是錯的。

  這份試卷,對他來說,不可能會有答案的。

  可這個姑娘,她獨自走了這麼遠的路,親自找到了他,然後告訴他,不需要答案了。

  少女喜歡那個少年,沒有什麼彎彎繞繞,喜歡就是喜歡。

  阮秀兩個字,就是答案。

  寧遠神色恍惚,在他的印象中,秀秀不是這個樣子的。

  哪怕她有了喜歡的人,也不會先開口。

  她可是秀秀啊。

  她可是至高火神轉世。

  可轉念一想,好像也沒什麼難以理解的。

  秀秀不只是當初那個待在河畔打鐵的少女了,她走了一百多萬里,她也會有變化。

  時間這個東西,總會把人雕刻成各種模樣的。

  少女鬆開少年。

  阮秀終於有些不好意思,回身坐回長椅上。

  寧遠剛要繼續蹲下,阮秀就拿起了那把擱在椅子上的長離劍。

  少女啐了他一口,「真把自己當狗了!?」

  她拍了拍椅子,「坐這!」

  少年乖乖坐下,雙手撐著膝蓋,目視前方,一本正經。

  少女雙臂環胸,看著這人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皺了皺眉。

  「寧遠,你跟當初一點都不像。」

  寧遠咂巴了幾下嘴,「你也跟當初不一樣了。」

  豈料少女開心的笑了起來,「對啊,那時候我還沒有喜歡你呢。」

  她又使勁搖了搖頭,「不對不對,應該是有了一點點喜歡,要是一點都沒有,我就不會出現在倒懸山了。」

  寧遠沒說話,阮秀看著他就來氣,原本還想著獎勵他一下的,現在嘛……

  真想一劍砍了他。

  寧遠猶豫了一下,扭過頭來,「你為什麼不問我,我有沒有喜歡你?」

  少女不假思索道:「有什麼好問的,我今天跟你說喜歡你,只是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你知道就好了。」

  「當我下定決心要告訴你我喜歡你,我就沒想過別的,只是為了告訴你我喜歡你而已。」

  「我看過你的那本山水遊記,別以為我不認識那些字,呃……我確實不認識那些字,但你別忘了,我能看人心啊。」

  「你寫的時候,很用心,我就能看懂。」

  阮秀又翹起了二郎腿,面色平靜。

  以前她很少說這麼多話,對她來說,很多事,沒必要說這麼多。

  少女睫毛微微顫動,繼續說道:「我看完了。」

  「你一路走到驪珠洞天,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我還知道一個姜姑娘的存在,雖然關於她的筆墨不多。」

  寧遠沉默許久,忽然問道:「那你還來倒懸山?」

  啪的一聲,少年的腦袋就挨了一巴掌。

  阮秀有些生氣道:「為什麼來倒懸山?你是不是傻!」

  「老娘喜歡你啊!」

  少女揪住他的一隻耳朵,語氣嚴厲道:「就這麼喜歡聽我說我喜歡你?」

  「你還得意上了是吧?」

  「嗯!?」

  她湊到他耳邊,聲音有些震耳欲聾,「那你聽好了,我,阮秀,老娘喜歡你,聽清楚了嗎!?」

  「要不要我再多說幾遍?」

  寧遠點頭如搗蒜,小聲道:「聽……聽清楚了。」

  結果阮秀收回手,雙手叉腰,哈哈大笑。

  這一幕引來不少路人側目,就連那條大黃狗,也將視線落在了這邊。

  少女拉了拉他的衣袖,寧遠轉過頭。

  阮秀好像現在才想起來她是個女孩子,臉上發紅,以極小的聲線說道:「你真的沒有要跟我說的嗎?」

  寧遠抓了抓頭髮,說道:「有,還不少,但我現在還沒想好。」

  「能不能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說?」

  阮秀一張臉湊了上來,「你先說……對我來說,是好話還是壞話?」

  少年認真的點了點頭,「一定是好話。」

  少女笑的很開心,露出了兩排雪白銀牙。

  她伸出手來,語氣溫柔道:「那我允許你牽我的手。」

  少年撓撓頭,「我手上有汗。」

  阮秀已經牽起了他的手,「沒關係。」

  ……

  寧遠沒帶著她去天君府邸,因為是阮秀牽著他的手,逛起了倒懸山。

  兩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直到走到一間鋪子。

  少女停住腳步,隨後將他拉了進去。

  鋪子裡生意冷清,只有老闆和老闆娘,見兩人進門,後者趕忙迎了上來。

  阮秀直接說道:「老闆娘,給他收拾收拾,鬍子剃了,頭髮也洗一洗。」

  寧遠沒說話,照著老闆娘的指示坐在鏡子前。

  他長得其實挺不錯的,只是一直不修邊幅。

  遠遊路上,寧遠要是覺著自己身上發臭,就隨意找條河流,竄下去游兩圈。

  當初在青牛背上練劍,他就經常這麼幹,四下無人,脫個精光,赤條條的下了龍鬚河。

  山下世俗里,有那剃頭匠,放在山上,同樣也有。

  就像青樓一樣,山下有,山上也有。

  修道之人,嘴上說著遠離紅塵,可人間處處是紅塵。

  老闆娘給寧遠忙活的時候,阮秀搬來一把椅子,就坐在他身後。

  她現在特喜歡翹著個二郎腿,單手托腮,就這麼看著他,也沒有看著他。

  少女看的,是在鏡子裡的他。

  少年看的,也是鏡子裡的她。

  其實哪怕在主峰那邊,阮秀與心上人表明了心意,兩人之間,也沒有幾次對視。

  但好像就在這間小小的鋪子裡,兩個年輕人都沒了那份不好意思,互相看著對方。

  寧遠朝她笑了笑,阮秀也朝他笑了笑。

  先不說少女已經挑明白的心意,單是這天南地北的相遇,就已經足夠這麼開心了。

  相逢只是意外,離別才是人間常態。

  但很顯然,這次是相逢,所以是意外,所以才更加叫人喜上眉梢。

  ……

  天君府邸。

  兩人坐在門檻處,跟在鐵匠鋪那會兒差不太多。

  寧遠好奇問道:「剛剛回來路上,我不是給你買了糕點嗎?」

  阮秀望著夜空,平靜道:「不想吃。」

  「你生氣了?」

  「沒有。」

  少女扭過頭,輕聲道:「吃東西的時候,嘴裡會有聲音,那樣容易聽不清你說話。」

  阮秀與他對視,一字一句道:「因為我知道,接下來你說的話,對我來說,很重要。」

  寧遠扭過頭,這回輪到他看向夜空了,「秀秀,我記著阮師曾經問過你,呃……問你有沒有喜歡我,你當時信誓旦旦的,怎麼說來著?」

  阮秀點點頭,直白道:「我跟我爹說,我不喜歡你啊。」

  隨後反應過來,惡狠狠道:「你還扒牆根,偷聽我跟我爹說話?」

  寧遠兩手一攤,耍起了無賴,「咋,你還真要砍了我?」

  豈料阮秀已經按住了劍柄,「你猜我砍不砍你?」

  寧遠自顧自摘下她手上的劍,輕聲道:「所以我有點想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倒懸山。」

  少女扯了扯嘴角,問道:「寧遠,我有沒有說過,我喜歡你?」

  少年摸不著頭腦,「以前在小鎮,肯定沒有,但剛剛……是有的吧?」

  阮秀頷首道:「所以這不就是答案了?」

  寧遠更加摸不著頭腦了。

  秀秀忽然笑了起來,雙手托腮,眺望遠方,「在這種事上,我有自己的看法。」

  「我喜歡你,但我不會跟我爹說我喜歡你,在你知道我喜歡你之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少女保持著雙手托腮的姿勢,微微扭過頭看向他,「我喜歡你,你就應該第一個知道。」

  「如果你不喜歡我,那以後我更加不會告訴別人了。」

  「寧遠,我看過你的心境,還不止一次,你來自劍氣長城,但又不是來自劍氣長城。」

  「你心裡有很多事,好壞都有,你不像我爹那種犟脾氣,也沒有陳平安那種赤子之心,更加不是齊先生那種頂好的讀書人。」

  「你好像什麼都不是,也好像誰都比不過。」

  「你很平凡。」

  少女一雙桃花似的眼眸,帶著一絲天然的狐魅味道,眼尾略微上翹,動人心弦。

  「所以,寧遠,你想好要跟我說的話了嗎?」

  阮秀身子靠了靠,自然而然的縮進了他的懷裡,腦袋在他心口,輕聲說道:「我不想再去看你的心境,如果你騙我,也沒關係。」

  「我這種做法,放在他人眼裡,會不會被認為很可憐?」

  「其實不是的,因為走在路上,不管遇到的是什麼,好或壞,只要走在路上,都是好事。」

  「其實我騙了你,我還是挺喜歡江湖的。」

  少女腦袋緊了緊,以極小聲的語氣,說了最大的溫柔。

  「因為你就是我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