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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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水汽在燈光里浮動,只有滴落的水聲在瓷磚上迴響。
高歡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轉身拿了架子上那條干浴巾,搭在自己的膝上,然後重新蹲下來,把娜扎從水裡撈了起來。
她的身體很輕,濕漉漉地貼在他胸口,水順著她的後背往下淌,把他的T恤洇濕了一大片。
他沒有在意,把她放在浴巾上,讓她坐在浴缸邊緣,然後擰開淋浴噴頭,調了調水溫。
溫水落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她縮了一下,但沒有躲。
高歡把沐浴露擠在掌心裡,搓出泡沫,然後從她的肩膀開始,一點一點地擦洗。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泡沫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淌,被她的小腹截住,聚成一小片白色的雲。
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
高歡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擦。
從肩膀到手臂,從後背到腰際,從腰際到腿側。泡沫覆蓋了她全身,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她整個人像被裹進了一團溫柔的雲里。
他把她轉過來,面朝自己。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因為咬得太用力而泛著一點蒼白。
但在熱水和泡沫的包裹下,她的皮膚泛著一層健康的粉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被打濕了又重新被捧起來的白玉美人。
高歡低下頭,在她嘴唇上輕輕落了一個吻。
很輕,帶著洗髮水的味道,和一個熱水澡之後獨有的溫熱。
「好。「他說。
娜扎愣了一瞬。
「什————什麼好?
「你說孟子意的事。「高歡用拇指抹掉她臉頰上的一道泡沫,「好。但不用她來。
娜扎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不敢確認。
「你也不會丟掉我?「她的聲音小得像在說給自己聽。
高歡沒有回答,而是低下頭,又吻了她一次。
這次比剛才久一些,嘴唇貼著她的嘴唇,沒有用力,卻也沒有鬆開。
像是一個承諾,用體溫蓋的章,比任何言語都重。
娜扎的手指慢慢攥緊了,然後慢慢鬆開。
她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眼裡的水霧散了一些,雖然眼眶還是紅的,但嘴角開始有了一絲弧度。
高歡拿起洗髮水,擠在手心,然後抹在她的頭髮上。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力道不重不輕,指腹按在她的頭皮上畫著圈。
娜扎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捋順了毛的貓,微微眯起眼睛o
「你以前從來沒幫我洗過頭。「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
「以前不洗,不代表以後不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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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歡的手指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按著,「閉眼,沖水。
她聽話地閉上眼睛。
溫水從她頭頂淋下來,泡沫順著發梢往下淌,滑過她的肩膀、後背、腰線,消失在浴缸的積水裡。
高歡用手擋在她的額前,讓水不會流到她的臉上。
沖乾淨之後,他用浴巾把她的頭髮裹起來,然後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放進已經重新放滿熱水的浴缸里。
水波晃了一下,漫出來一些,流到瓷磚地面上,發出細細的聲響。
娜扎靠在浴缸壁上,仰著臉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從剛才的崩潰變成了某種小心翼翼的安心,像一隻剛剛確認了自己不會被丟出去的貓。
「阿歡。「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帶著一絲試探的、討好的味道。
「嗯。」
「還有陳嘟靈,對嗎?「她問得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高歡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沒有解釋,沒有否認,也沒有反過來問她「你怎麼知道「之類的話,就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娜扎的睫毛顫了顫。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水面上,像是在消化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還有陳遙?」
高歡這次沒有沉默。他看著她,平靜地又點了一下頭。
浴室里安靜了。
水汽在兩個人之間飄浮,像一層薄薄的紗簾。
娜扎低下頭,手指在水面上輕輕劃著名。一圈又一圈,漣漪從她的指尖盪開,碰到浴缸壁,又彈回來,散成更細碎的波紋。
過了很久,久到高歡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她端起放在浴缸邊沿上的礦泉水瓶,仰頭喝了一大口。
喉嚨鼓動了好幾下,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消化什麼。
她喝完之後,把瓶子放下,低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高歡,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個笑容不算燦爛,眼角還帶著紅的痕跡,鼻尖還是微微泛粉,但它是真的。
像雨後初晴時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光,雖然薄,卻讓人心裡一動。
「那你給她們燉老母雞湯了嗎?「她問,語氣里有了一絲好奇和溫暖的意味,像是確認了什麼後才有的放鬆。
高歡看著她,沒有說話。
「就是那個,「娜扎比劃了一下,「你上次跟我說過的那種,燉一整個下午的那種。」
高歡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他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燉了。
娜扎歪著頭,目光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是不是陳嘟靈?在她需要補充身體的時候?」
高歡沒有否認,也沒有多解釋,只是又點了一下頭。
娜扎的眼睛暗了一下,又像是不太甘心,繼續問道:「那陳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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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燉了。
浴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娜扎低下頭,像是終於得到了某個她一直在猜但始終沒敢確認的答案。
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礦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然後她放下瓶子,往前挪了挪,把手裡的水遞給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討好:「你也喝一口。」
高歡拒絕了,這讓娜扎輕輕笑了幾聲。
娜扎把胳膊搭在浴缸邊緣,下巴擱在手背上,仰臉看著他。
「那你以後還會給我燉嗎?
高歡看著她濕漉漉的臉,看著那雙已經不怎麼紅了但還帶著一點委屈的眼睛。
「會。」
娜扎的嘴角終於徹底翹了起來。
她從浴缸里坐直了一些,拿過旁邊的沐浴球,擠上沐浴露,搓出豐富的泡沫,然後抬
起手,開始給他擦洗肩膀和後背。
她的動作不重不輕,很細緻,從肩膀到後背,從後背到手臂。
泡沫在他的皮膚上蔓延開來,帶著沐浴露清新的香味。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恰到好處,像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沒事了。
高歡沒有動。
他站在那裡,讓她擦。
過了一會兒,娜扎的動作慢下來,她在專心致志地給他擦洗後背。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了,溫度降了一些,但兩個人之間的那層薄膜般的微妙氛圍卻越來越清晰。
「阿歡。「她忽然開口。
「嗯。」
「那你會跟她們分手嗎?
高歡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娜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飄了一下,然後迅速定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不問了。只要你不丟掉我就行。
高歡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她鼻尖上殘留的一小點泡沫。
「洗洗睡吧。「他說。
娜扎沒有追問。
她低下頭,繼續給他擦背。
動作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諾:我不問了,但我還在。
擦完之後,她把沐浴球放下,往後退了退,靠在浴缸壁上,仰著臉看著他。
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淌,被暖黃色的燈光照得亮晶晶的。
高歡把浴巾從架子上拿下來,先擦了擦自己,然後把浴巾展開,遞到她面前。
娜扎猶豫了一下,然後伸出手,讓他把她從浴缸里拉起來。
浴巾裹在她身上的時候,她輕輕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裡帶著哭過的餘味,但已經沒有哭腔了。
「我明天早上想吃你煮的面。「她說。
「好。」
「加一個荷包蛋。
「兩個。」
娜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裡,整張臉從剛才的濕漉漉的脆弱,變成了某種溫馴的、被哄好了之後的安心。
高歡把浴巾在她後背攏了攏,像包一個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白虎。
然後他彎下腰,把她整個人連人帶浴巾一起抱起來,走出了浴室。
她頭髮上的水珠滴在他裸著的肩膀上,涼涼的,但她的身體裹在浴巾里是暖的,那點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像一團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
臥室里的燈還亮著。他把娜扎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住她,只露出一張臉和半截濕漉漉的發尾。
她縮在被子裡看著他,像一隻終於找到了安全角落的貓。
他去拿了吹風機,插上電,坐在床邊,給她吹頭髮。
暖風從吹風機里湧出來,把她的髮絲吹得輕輕飄動。她眯著眼睛,像被陽光曬得發懶
的小動物,整個人從剛才緊繃的狀態里慢慢鬆弛下來。
「阿歡。「她的聲音在吹風機的嗡嗡聲里聽起來有些遙遠。
「嗯。」
「我今天是不是很丟人?
「沒有。」
「那你覺得我是不是很作?
」
高歡把吹風機關了,房間安靜下來。
他看著她,認真地說:「你是怕我會丟掉你,才說了那麼多。
娜扎的睫毛顫了顫,把臉往被子裡埋了一些,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眶還是紅的,但不再有水汽了。
「那你會嗎?」
高歡把吹風機放到床頭柜上,躺下來,側過身把她攏進懷裡。
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她的頭髮帶著被吹乾的溫度,蓬鬆柔軟。
「不會。」
娜扎的手指輕輕搭在他胸口,像確認溫度一樣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蜷起來,攥住了他T恤的領口。
「嗯。「她悶悶地說了一聲,像是終於信了。
高歡伸手關了床頭燈。
房間暗下來,窗簾沒有拉嚴,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窗外遠處有車流的聲音,隔了一層玻璃傳進來,變得遙遠而模糊。
懷裡的人呼吸慢慢變得平緩綿長,從急促到均勻,從均勻到安睡。
高歡睜著眼睛,在一片安靜的黑暗中聽到她細微的呼吸聲像潮水一樣起起伏伏。
他想起她哭的時候說的那句「你停下來了好幾次「,忽然意識到,她是真的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她連他克制自己的瞬間都看在眼裡。
他低下頭,在她發頂輕輕碰了一下。
月光還在天花板上亮著,薄薄一層,像被誰不小心撒了一勺銀粉。
懷裡的人大概已經睡了,攥著他領口的手指鬆開了一些,但還搭在那裡。
高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後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京城已經安靜下來了。
但他知道,在這個城市裡,還有很多人此刻也醒著。
有些人因為他寫過的一首歌而輾轉難眠,有些人因為他演過的一個角色而心裡發燙。
他們不知道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就像他也不知道他們的。
但那種彼此不知道卻依然牽連的感覺,讓這個深夜變得不那麼空曠了。
他想起娜扎今晚說的那些話,想起她在水汽里仰著臉看他的樣子,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說的「我看得出來「,也許是真的。
她比他以為的更敏銳,也更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這段關係里處於什麼位置,也知道那個位置可能隨時會被替換,但她還是在用力抓緊,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
高歡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那道細細的月光。
他想起自己這輩子剛有系統時的想法一要成為頂級明星,要讓所有人喜歡自己,要
填補上輩子那些空洞洞的缺口。
可隨著時間推移,他漸漸發現,光靠別人的喜歡是填不滿那些缺口的。
那些缺口是需要他自己去接住的。
比如現在,接住一個在浴缸里哭泣的娜扎。
她的脆弱是真的,她的害怕也是真的。
她能對他說出那些話,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麵攤開在他面前,也是因為她相信他——相信他不會用那些話當作武器,在她最軟的時候捅進來。
他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即使他是海王,即使他無法只愛一個人,他也得讓每個把真心交給他的人知道,她們的信賴沒有給錯人。
懷裡的呼吸聲忽然變了一下。
娜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臉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她大概是在夢裡做了什麼好事,睡夢裡發出一個含混的、滿足的聲音,然後又安靜了。
高歡的手搭在她後背上,感受著她呼吸時後背輕微的起伏。
那道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動了一點點角度,像一隻慢吞吞的蝸牛在爬過一面白牆。
他想,明天早上煮麵的時候,雞蛋要煎得嫩一些,她喜歡吃邊緣微微焦的那種。
窗外的風停下來了一會兒,又繼續吹。
京城某個角落的霓虹燈還在亮著,把一小片夜空染成暖昧的橘色。
高歡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的呼吸也慢慢均勻了。
臥室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兩道呼吸聲交疊在一起,一深一淺,像兩條並排流淌的河,時而分開,時而在拐彎處輕輕碰一下又分開,各自流向各自的遠方。
但它們知道彼此的存在,即使在最深的夜裡也記得。
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動,照過地板的紋理,照過娜扎從被子裡伸出來的一隻手,照過高歡搭在床沿上的另一隻手。
沒有人說話。
但那些話已經說完了。
該聽的都聽了,該接住的都接住了。
這個夜晚,到此為止才算是真的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