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四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
窗紗透進來的光已經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天色暗了一些。
「差不多卯時了,」他說,「我走了。」
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日常小事。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
他轉身走回到長椅旁,彎腰拿起那把繡春刀。
刀握在手裡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高歡提著刀,走向門口。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靴底落在木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敲一面不會回音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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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搭上門框的時候,身後傳來劉施施的聲音。
「下次來,不必換衣服了。」
高歡的手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
但可以感覺到那道沒有焦點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
攝影棚里安靜極了。
高歡站在門口,背對著她。
他的影子被窗紗透進來的光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像一把被釘在那裡的刀。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平民衣服。
那件深灰色的棉布直裰,他特意在來之前換上的。每次來這裡,他都會脫下飛魚服,換上這身尋常百姓的衣裳。
他以為這樣,她就可以不把他當錦衣衛。
他以為這樣,這間屋子裡的兩個人就可以暫時忘記外面的那些東西。
但她一直都知道。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那些他刻意放輕的腳步,那些他刻意摒除的聲音,那些他刻意避開「錦衣衛」三個字的措辭——她都聽見了。
盲人的耳朵,比任何人都尖。
高歡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微微泛白。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
「怕你不喜歡那身官服。」
但劉施施聽到了他語氣里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知道那是在掩飾。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接下來的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一樣從嘴裡掉出來。
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哭喊,只有一份比恨更冷的嘲弄。
「這兒誰不知道,你是錦衣衛沈大人。」
高歡沒有轉身。
他的手指從門框上鬆開,握緊了手裡的繡春刀。
刀鞘上的銅扣硌進掌心,那點刺痛讓他清醒了一些。
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來妙音閣,到底是因為想見她,還是因為愧疚?
他分不清。
他想贖她出去,到底是因為心疼她,還是因為想贖自己。
贖那個在她看來當年抄了她滿門、害她淪落教坊司的自己?
他分不清。
也許從來就沒有分清楚過。
高歡沒有說話。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劉施施坐在椅子上,聽著那扇門關上的聲響。
她的頭微微偏著,耳朵朝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確認了。
她的表情沒有變。雙手依然交疊放在膝蓋上,姿勢依然端正僵硬。
但她的呼吸節奏變變深了,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路陽喊了「卡」。
攝影棚里的燈重新亮起來,工作人員開始移動機位。
劉施施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真的沒有掉眼淚。
高歡從門外走回來。
他沒有立刻走向劉施施,而是先走到監視器後面,看了回放。
路陽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盯著屏幕。
畫面里,劉施施說「這兒誰不知道,你是錦衣衛沈大人」的時候,她的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
她沒有哭出來,那抖動是「我已經習慣了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忍不住」的細微破防。
路陽轉頭看了高歡一眼:「你剛才那個停頓,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指節泛白。是你自己加的?」
「嗯。」高歡說,「沈煉不想走,但他知道留在這裡沒有意義。」
路陽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話。
「你們兩個這場戲,是我拍《繡春刀》以來最好的。」
劉施施這時候才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監視器旁邊。
她的眼眶還有一點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高歡,」她說,「你剛才那個『怕你不喜歡那身官服』,語氣里的那個痞勁兒,是故意的?」
高歡想了想:
「沈煉不想讓她聽出他難受。
所以他用那種不太正經的語氣把情緒蓋住。
但周妙彤是盲人,她靠耳朵看人。
這種蓋法,蓋得住明眼人,蓋不住她。」
劉施施聽到後開心地笑了一聲。
「所以你那個痞,不是給周妙彤看的,是給觀眾看的?」
「不是給觀眾看的,」高歡說,「是沈煉給自己看的,他在自己騙自己。」
劉施施聽到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收攏,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思索。
「所以那個痞勁兒,是沈煉在掩飾。他明明喜歡周妙彤,卻不敢讓她知道。」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而周妙彤也喜歡他,只是……她不能說。」
高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你終於懂了」的確認。
「你讀懂了。」他說。
然後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這就是他們倆最折磨的地方。
互相喜歡,互相折磨。
她恨的不是他抄了她的家,她恨的是他抄了她的家之後,她還喜歡他。」
路陽在旁邊聽得很認真,這時候插了一句:
「所以這場戲,周妙彤那句『這兒誰不知道你是錦衣衛沈大人』,不是在諷刺他,是在提醒自己。他是仇人,你不能動心。」
劉施施沉默了一下,垂下眼帘。
她想起自己剛才演那段時的感受。
說那句台詞的時候,心裡確實不是恨,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想把一個人推開,但推的時候手在發抖。
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女人太苦了。」
高歡沒接話。
他轉身看向監視器里的回放,畫面定格在劉施施說那句台詞的瞬間。
嘴角微微抖動,眼眶泛紅,但沒有眼淚。
他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但她還是說了。她沒說『我恨你』,她說的是『你是錦衣衛沈大人』。她在用身份當藉口。」
攝影棚里安靜了一瞬。
路陽在旁邊聽得直點頭,拍了拍高歡的肩膀。
「行了行了,你們兩個別在這分析人物了,再分析下去我劇本都不用寫了。」
接著,他拍了拍手:「行了,這場過了,準備下一場。」
工作人員開始忙碌起來。
劉施施笑著走回化妝間。
高歡站在監視器前面,又看了一遍回放,確認了所有細節。
劉施施睫毛的顫動,自己手搭在門框上時指節的泛白,那句「怕你不喜歡那身官服」里尾音微微的上揚。
都對了。
他轉身走回休息區,央央金遞給他那個泡著枸杞黃精茶的保溫杯,他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
「歡哥,剛才那段,你和施施姐演得真好。」
「嗯。她在入戲之後的確是一個好演員。」
央央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一句:「但你跟她對戲的時候,好像跟別人不太一樣。你們對戲的時候,感覺特別真。」
高歡又灌了一大口枸杞黃湯,咽下去後,看了她一眼。
「因為那些情緒是真的,」他說,「沈煉真的喜歡她,她真的喜歡沈煉。
剩下的那些。
愧疚、虧欠、家仇。
都是兩個人拿來騙自己的藉口。」
央央金想了想,沒再問了。
她跟了高歡這麼久,知道他說的不只是角色。
高歡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是剛才劉施施說「這兒誰不知道,你是錦衣衛沈大人」時的那個表情和未亡人的那股風韻。
忽然,微信提示音響起,娜扎發來一條消息:「哥哥,我今天看到一個特別好笑的表情包,發給你哈哈哈哈。」
陳嘟靈發來一張廈門海邊的照片,配文是「今天風很大,海是灰色的,但是很好看」。
孟子意發了一條語音,他沒點開。
熱芭發來一條消息:「正義大神,我今天拍了一場哭戲,哭了好久,現在眼睛還是腫的。
演技這個東西到底怎麼練啊?我感覺我哭出來的都是水,不是眼淚。」
高歡看著熱芭的消息,想了想,打了幾個字。
「別想『怎麼哭』,想『為什麼哭』。找到那個原因,眼淚自己會來。」
對面秒回:「你說得好簡單。」
高歡沒再回,因為陳遙來探班了。
她是帶著一輛奶茶車和兩輛漢堡車來的。
三輛車整整齊齊地停在攝影棚外面的空地上,車身貼著「《繡春刀》劇組加油」的橫幅。
幾個工作人員正忙著分發餐食,熱騰騰的漢堡香氣混著初冬傍晚的涼意,在懷柔的暮色里飄散開來。
手筆不算小,但也沒大到張揚的程度,剛好是那種「我有誠意」的體面。
央央金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奶茶,吸了一口,表情微妙。
「歡哥,遙遙來了。說來看施施姐的。」
高歡靠在椅背上,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沒說話。
他把保溫杯放到一邊,站起來,往外走。
攝影棚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停車場的碎石地面上。
陳遙站在奶茶車旁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頭髮散著,沒有刻意打理,但那張臉在暮色里還是乾淨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她正在跟劉施施說話。
兩個人站在一起,畫面很舒服。
劉施施的氣質溫溫柔柔的,像一杯泡開的茉莉花茶;
陳遙站在她旁邊,清冷裡帶著一點少女的脆生生的勁兒,像冬天枝頭還沒落盡的最後一片葉子。
看著單薄,但骨子裡有種不服軟的倔強。
「施施姐,你今天這場戲我聽路導說了,特別棒。」
陳遙笑著,聲音不大,但很真。
「你少來,」劉施施也笑了,「你是來看我的還是來看別人的?」
陳遙的耳朵紅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變,依然掛著那個得體的笑容。
「當然是來看你的,順帶看看師哥。」
「順帶」這個詞用得很妙。
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剛好卡在那個「我是來探班同學」的安全範圍內。
劉施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心裡莫名多了一點煩躁。
她在圈裡待了不少年,什麼探班是真情什麼探班是假意,一眼就能看出來。
陳遙的眼神從進攝影棚開始就沒往別處看過,一直在找一個人。
但她不會說破。
小姑娘的面子,還是要留的。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劉施施接過助理遞來的外套,說要回去卸妝,先走了。
臨走前拍了拍陳遙的肩膀,低聲說了句「去吧」,語氣裡帶著一種姐姐式的瞭然。
陳遙站在原地,看著劉施施的背影消失在攝影棚門口。
奶茶車的工作人員還在忙碌,漢堡車的香氣被風吹散又聚攏。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做什麼心理建設,然後轉過身,朝攝影棚裡面走去。
高歡站在攝影棚門口的台階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質長衫。
戲服還沒換下來。
陳遙走上台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師哥。」
「嗯。」
高歡看了她一眼,側了側身,讓她先進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攝影棚,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工作人員在收拾器材,路陽在監視器後面看回放,沒人刻意多看他們一眼。
陳遙走到休息區的摺疊椅旁,沒有馬上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高歡放在椅子上的保溫杯,又看了一眼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這些東西她見過,在BJ那套公寓裡,在她以為自己是唯一的女主人的時候。
高歡在她對面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你怎麼來了?」
「說了,來看施施姐。」
陳遙的語氣裝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被質疑的事實。
高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沉默了兩秒。
陳遙先繃不住了。
「蔡總跟我說了,」她垂下眼帘,聲音輕了一些,「你接了《無心法師》的男二號。跟我演情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