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等待，並心存希望
西蒙和安德烈拖著獵獸的屍體回到營地時，穹頂上那些巨大的孢子剛好開始變亮。
借著孢子亮起時的微光，西蒙看清了營地的全貌，然後停住了腳步。
這裡和他離開時完全不一樣。
原來的營地只是石林縫隙里幾頂帳篷加一堆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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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整個石林的中心區域被人為清理出一大片平整的空地，地面上鋪了一層從花田邊緣鏟來的乾苔蘚，踩上去軟中帶韌，像一層天然的地毯。
空地外圍的石柱之間拉起了十幾道粗麻繩，繩子上掛滿了切成細條的獵獸肉，在孢子微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肉條下面墊著寬大的蕨類葉片，接住偶爾滴落的血水。
皮克用四根彎曲的石柱和一塊廢棄的金屬格柵搭了個燻肉架，架子下面堆著陰燃的菌杆，細密的青煙緩緩升起，裹著肉香和菌類燃燒時特有的藥草氣味瀰漫在整個營地里。
空地另一側，洛里斯教授用幾個空罐頭罐和從各種廢棄武器里拆下來的銅管做了個過濾器。
渾濁的泥水從頂層罐子倒進去，經過三層不同粗細的砂石和一層碾碎的木炭，從銅管末端一滴一滴地落入下面的收集罐里，滴出來的水清得能倒映出孢子微光。
過濾器旁邊擺著兩排陶土燒制的淺口碟，是異族人留下的手藝，碟子裡盛著從花田裡採集來的孢子植物汁液，正在陽光下慢慢濃縮成膏狀，製作出某種能暫時增強體能的藥劑
「肉乾，淨水，藥劑。」西蒙把獵獸的屍體放在地上，目光掃過營地的每一個角落，「再發展下去，這裡會變成一個營地。」
「然後呢？」安德烈把肩上的獵獸腿卸下來，擱在燻肉架旁邊。
「然後變成村落，再擴建為小鎮。」
「罪人們如果知道第二層有個地方能喝到乾淨的水、吃到燻肉、不用每天晚上擔心被獵獸襲擊，他們會自己找過來，盜洞客如果知道這裡有個據點願意和他們交易罪證之肉，他們也會過來，甚至異族人也會需要一個地方落腳。」
「你是說，在深淵裡建一個定居點。」
「沒錯。」西蒙點點頭，「卡爾用恐懼和規則控制所有人，如果我們能在這裡建起一座人人和平共處的營地，那就證明在深淵裡人類不需要靠互相殘殺也能生存，這本身就是對卡爾那套邏輯最好的回答。」
洛里斯教授坐在過濾器旁邊的石墩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用菌絲纖維裝訂的簡陋筆記本，手裡捏著一根削尖的炭條正在記錄什麼。
他看見西蒙走過來，把炭條夾在筆記本里，撐著膝蓋站起來，那雙渾濁的老眼在西蒙身上打量了一番。
「洛里斯教授，您看上去氣色不錯。」西蒙問候道。
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雖然還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留下的蠟黃色，但眼神卻十分有神，作為一個學者，他重新找回研究的方向。
他身上的粗布袍子袖口沾滿了孢子植物的汁液，手指上全是炭粉和乾涸的藥劑痕跡，看起來忙得不可開交。
「我最近過得不錯，重新開始工作的感覺非常不錯！」洛里斯教授攤開手，指向身後那一排陶土碟子和過濾器，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很久沒有體會過的驕傲。
他又轉過身，拿出了孽殺遊戲一開始時，西蒙從卡爾那裡得到的玻璃罐。
「你不在的時候，我幫你照顧了孽殺蜂，按異族人教我的方法餵了三天稀釋過的孢子花蜜，昨天第一隻黃眼工蜂破蛹而出，現在已經有七隻，黃眼是成熟體的標誌————」
但就在這時，安德烈走上前，把手搭在西蒙的肩膀上，打斷了洛里斯教授滔滔不絕的授課：「抱歉洛里斯教授，我有件事要單獨跟西蒙說。」
安德烈把西蒙帶到石林深處一個僻靜的角落，遠離營地的喧囂。
他從懷裡摸出那個絨布袋，打開袋口，將那枚晶體倒在自己掌心裡。
那是一塊不規則的晶體，巴掌大小，通體深藍色，內部有極細的裂紋紋路，在孢子微光中折射出暗淡的冷光。
握在手心裡有種持續的、極其微弱的震顫感，頻率很低，幾乎察覺不到，只有當手指完全靜止不動的時候才能隱約感知，「這不是普通的晶體。」安德烈簡單介紹，「它是共鳴石。帝國通訊部隊的制式裝備，通常是成對製造的。當兩塊共鳴石被分別持有，一塊被敲擊時，另一塊會以完全相同的頻率振動。」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晶體的表面。晶體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金屬音叉被敲響後的餘韻。
然後他們開始等待，兩個人都在聚精會神地期待某種回應的沉默。
晶體的震顫的幅度忽然變大，不再是那種持續的、低沉的嗡嗡聲，而是變成了一連串斷續的、長短不一的脈衝，每一次震顫都短促而有力，像一根手指在黑暗中以極快的速度敲擊摩斯電碼。
安德烈閉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感受掌心裡的每一次震顫。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默數著每一個長音和短音。
「那邊是帝國的審判官，他確認了收到信號。」安德烈看著西蒙，「那邊在等我們發消息，你想說什麼？」
西蒙靠在石柱上，沉默了片刻。
他在腦子裡過濾了一遍所有能發出去的信息————卡爾的孽殺遊戲，鑄鐵猛士和狂信徒的叛變，堡壘的規模和火力，藥劑師的存在，六塊罪證之肉的融合藥劑，帝國西北部的行動。
但他最終只說了兩個詞彙。
「軍團和叛變，這兩個詞彙敲過去就行。」
安德烈愣了一下。「就這些？」
「就這些，這些足夠引起帝國的重視。」西蒙信心十足。
安德烈點點頭，取出那枚共鳴石，平放在自己左手的掌心裡。
他的金屬右臂抬起，食指的指節對準晶體的表面，液壓關節在極小的幅度內微微調整著敲擊的力度。
敲完之後，安德烈把晶體重新放回掌心，和西蒙一起等待。
又過了一會兒，晶體再一次震顫，安德烈感受著掌心中的震顫，慢慢地拼湊出傳達而來的信息。
「等待，他讓我們等待。」
等待，並心存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