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的第一場暴雨,來得又猛又急。
豆大的雨點砸在御書房的琉璃瓦上,噼啪作響,連成一片。
殿內點著燈,光線昏黃,將窗外那片被水汽浸透的昏暗天色隔絕開來。
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
衛昭正在看兵部送來的北境防務圖,手指剛在鮮原和北戎的交界處停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殿外長廊傳來,由遠及近,帶著一股破開雨幕的急切。
他抬起頭。
花解語幾乎是跑進來的,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髮髻被風吹亂了幾縷,一身緋色的宮裝肩頭濕了半邊,深一塊淺一塊,顯然是來得太急,連傘都顧不上打好。
她手裡捏著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完好無損,但信封的邊角已經被水汽濡濕,微微有些起皺。
「陛下,泉州八百里加急。」
花解語將信遞上,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急促的喘息。
衛昭心裡微微一沉。
泉州來的,用的是軍中急報的火漆,必然是商婉清那邊出了事。
他接過信,入手微涼。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很短,是商婉清那手帶著工匠氣的字,筆畫又硬又直,像是用刻刀寫的。
「快船已造至第十一艘,近海試航三次,確認能追上柯鎮川那批舊船的航速。另,明州港外近日常有陌生船隻出沒,不像是漁民。」
衛昭的目光在最後那句「不像是漁民」上停了片刻。
他把信紙折好,擱在案角,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個念頭。
商婉清的性子,從來不會說廢話。
她說「不像是漁民」,已經是說得極其客氣了。
這十有八九,就是柯鎮川派出來探路的哨船。
「她怕驚動朝堂,話說得留了餘地。」
衛昭看向花解語,聲音很平靜:「這就是海寇的哨船。」
花解語點頭,神色也凝重起來:「信送出之前,我已經讓東南錦衣閣的人手加強沿岸監視。一旦有異動,會立刻回報。」
衛昭「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柯鎮川這條老狐狸,在南海諸島舔了兩個月的傷口,果然還是沒死心。
七千多人的殘部,靠著南海那些島嶼做跳板,補給和士氣恐怕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現在,他開始試探了。
當夜,雨勢漸小,只剩下簷角滴滴答答的水聲。
御書房裡燈火通明。
衛昭獨自坐在案前,面前鋪著一幅巨大的東南海圖。
圖是從兵部堪輿司調來的最新版本,上面詳細標註了從明州到泉州的所有港口、島礁、暗流和潮汐規律。
他的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瓊州海峽以南,那片密密麻麻如同棋子般散落的島嶼上。
柯鎮川的老巢就在那裡。
商婉清的船造得已經夠快了,兩個月不到,十一艘能跟上海寇主力航速的快船。
這放在任何一個朝代的軍器監,都是不敢想的速度。
可對手是柯鎮川。
一個前朝水師副將,一個在海上混了半輩子,比陸地上任何將軍都懂水戰的人。
他手裡的七千人,不是烏合之眾,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亡命徒。
衛昭的目光回到新武的海岸線上。
柳驚霜在越州坐鎮,她手裡的兩萬騎兵是新武最精銳的機動力量。
可騎兵終究是騎兵,下了馬,到了海上,戰力就要大打折扣。
更何況,三州沿海的戰線拉得太長了。
兩萬騎兵撒下去,就像是往沙灘上潑了一杯水,看著濕了一片,太陽一曬就幹了。
只要柯鎮川找到一個防守的薄弱點,就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輕易地切進來。
十一艘快船是奇兵,是匕首,可以用來夜襲、騷擾、燒船。
但這點兵力,沒辦法跟柯鎮川的主力在海上打一場堂堂正正的決戰。
衛昭拿起硃筆,在明州港外圍的海域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圈不大,正好框住了幾處適合船隻停泊隱蔽的島礁。
他在圈旁邊,寫下了一個字。
「哨」。
柯鎮川在派哨船試探新武的防線,想摸清楚新武到底有多少船,防線布在哪裡。
衛昭心裡很清楚,這種試探,只是前奏。
一旦讓柯鎮川摸清了虛實,下一次來的,就不是幾艘哨船,而是帶著七千人的整個船隊。
他不能等。
必須在柯鎮川動手之前,讓他摸不透,猜不准,讓他覺得這片海岸線上處處都是陷阱。
衛昭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腦子裡,無數的棋子在推演。
船、兵、糧、港口、風向……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第二天早朝,天已經放晴。
殿內氣氛如常,文武百官按部就班地奏報著各地的政務。
衛昭聽著戶部尚書報著夏糧入庫的數目,目光掃過站在武將前列的幾位侯爺,最後落在了李槐身上。
等所有奏報完畢,他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東南沿海,近來風浪不小。」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沒有細說商婉清信里的隱憂,也沒有提海寇哨船的事。
但殿裡幾個心思敏銳的老臣,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衛昭的目光轉向李槐:「李相。」
李槐立刻出列:「臣在。」
「市舶司原定送往東南的幾批商隊,先放慢一些。」
衛昭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等海上的風聲過去再說。」
滿朝文武,大部分人聽得雲裡霧裡,只當是皇帝體恤商隊,怕他們遇上風浪。
但李槐聽懂了。
他抬起頭,迎上衛昭的目光,只一瞬間,便明白了這兩個字背後壓著的重量。
海上的風聲。
那不是天時,是兵事。
陛下這是在告訴他,東南要起戰事了。
放慢商隊,不是怕風浪,是怕這些滿載貨物的商船,會成為海寇嘴邊的第一塊肥肉。
「臣,遵旨。」
李槐躬身領命,沒有多問一個字。
散朝後,他沒有回自己的官署,而是直接去了市舶司衙門。
他心裡清楚,這件事必須立刻辦,不能有絲毫耽擱。
陛下用的是「風聲」兩個字,而不是「軍情」,就是要將此事的影響壓到最低,避免在民間引起恐慌。
這份信任,他不能辜負。
李槐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衛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空蕩蕩的龍椅。
朝堂上的風平浪靜,是他刻意維持的。
但東南那片海上,真正的暴風雨,恐怕很快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