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部首領即將入京的訊息傳開後,京城的氛圍微妙起來。
城門外已經圍了三層百姓。
「聽說他長著狼頭?」
「你聽誰說的?白狼部又不是妖怪!」
「那他為什麼叫白狼部?總得有點狼樣吧?」
「我聽驛卒說,他騎的馬比咱們城門還高。」
幾個百姓擠在路邊,越說越離譜。
守城軍卒聽得臉都黑了,趕了好幾次也沒把人趕走。
訊息從西域傳到京城,只用了兩天,已經變了十幾種說法。
有人說白狼部首領是來稱臣的,帶著族人求新武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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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他哥哥死在陽關,入京是為了刺殺陛下。
更有人壓低聲音,說白狼部手裡還藏著一支騎兵,只等進城便要掀桌子。
朝堂上沒人敢把這些話擺到明面上,可私下裡說得比百姓更難聽。
李槐親自去了城外驛館。
他先看了牆,又看了門,接著讓人量馬廄,再量外院到正廳的距離。
負責修繕的官員跟在後面,額頭上的汗一層接一層。
「李大人,驛館的牆已經夠高了。」
李槐拿著尺子蹲在牆根,頭也沒抬。
「夠高是多高?」
「六尺。」
「白狼部的騎兵能不能翻過去?」
官員卡住了。
李槐站起身,把尺子遞還給他。
「再加兩尺。」
「可這只是接待使臣的驛館……」
「他帶兩百名護衛來。」
李槐看著那面牆,臉色沒什麼變化。
「你若覺得他們只是客人,那就把牆拆了。客人不用牆,囚犯才不用牆。」
官員張了張嘴,沒敢再說。
李槐又往前走了幾步,指著驛館旁邊那條巷子。
「封掉。」
「巷子也封?」
「白狼部的人住進去,巷子就是他們的退路。京城不能讓兩百個帶過戰場的人隨便走。」
他嘴上說得硬,心裡卻清楚,這次不能把人逼得太緊。
白圖魁不是普通使臣。
他哥哥金冠人死在陽關,白狼部與新武已經結了血仇。
如今對方肯帶人入京,不是因為他怕了,而是因為他還願意給新武一個談話的機會。
若驛館布置得像牢房,白圖魁進門看到的不是禮數,而是羞辱。
可若什麼都不設防,誰也不知道那兩百名護衛會不會在城裡鬧出事。
這道分寸不好拿。
李槐盯著驛館正門看了片刻,吩咐道:
「牆加高,門換厚,院裡不許放長兵。羽林軍守外圍,錦衣閣盯人,但不許在白狼部面前故意露面。」
「若他們發現了呢?」
「發現就發現。」
李槐轉過身。
「只要沒證據,他們便當沒看見。真要有人動手,三步之內拿下。」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別傷白圖魁。」
官員低聲問:「若他反抗呢?」
李槐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打斷護衛的腿,別碰他。」
話說得很重,可李槐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這位白狼首領,是來看看殺兄仇人的。
他若當真在京城裡拔刀,死的就不只是幾個人。
白狼部三百年的歸途,也會被一刀砍斷。
御書房中,衛昭已經盯著西域地圖看了一整天。
地圖鋪在案上,陽關、玉門關、白狼部舊地都用硃筆標了出來。
那條橫在沙漠中的道路,原本屬於白狼部,如今卻被新武的軍隊重新掌握。
方扶搖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杯茶。
「陛下,京城裡已經傳遍了。」
「傳了什麼?」
「有人說白圖魁長著狼頭,有人說他要進城殺您,還有人說他身高九尺,一頓能吃三隻羊。」
衛昭抬頭看她。
「朕倒想見見這個人。」
方扶搖嘴角揚了一下。
「若真有九尺,李槐大概會再把驛館的門加高兩尺。」
衛昭沒笑多久,又把目光放回地圖上。
百姓把白狼部說成什麼都無所謂。真正麻煩的是白圖魁本人。
這個人沒有佩刀,也沒有帶慣用的長弓,卻帶了兩百名護衛入京。
他不是來拼命的。
可他也絕不是來跪地求饒的。
白圖魁要的是親眼看看新武,看看衛昭,看看殺死哥哥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樣子。
只有看過之後,他才會決定白狼部接下來是認新武為主,還是帶著剩下的人繼續往沙漠裡走。
衛昭不怕他恨自己。
換成衛昭,九個兄長死在外人手裡,他也不會拿一封詔書就認輸。
怕的是白圖魁看完之後,什麼都不說,帶著族人繼續守著那條斷路。
那樣的話,圖還了,路也送回去了,可仇恨還是會留在那裡。
「他不是來打仗的。」衛昭將地圖合上,遞給方扶搖。
「也不是來投降的。」
方扶搖接過地圖,抬眼看他。
「那他是來做什麼?」
衛昭起身走到窗邊。
「他哥死在陽關,他必須來親眼看一看,殺他哥的是什麼地方,什麼人。」
他停了一下。
「看完之後,才知道該不該把族人的命交出來。」
方扶搖低頭摸著地圖邊緣。
「若他看完之後還是不願稱臣呢?」
「那就繼續談。」
「談不好呢?」
衛昭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
「可以談不好,但不能談崩。」
這句話說得很平,可方扶搖聽得出裡面的分量。
白圖魁若死在京城,白狼部會立刻把這筆血債算到新武頭上。
若他被羞辱著趕回去,白狼部也不會再信新武遞過去的任何一句話。
新武能打贏白狼部,卻不能只靠打一場仗解決三百年的舊帳。
「臣去告訴李槐。」
方扶搖站起身。
「禮數上,不能輸一分。」
「嗯。」
衛昭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西域地圖。
那張圖旁邊還壓著泉州送來的船塢帳冊。
西邊的使者還沒入京,東南的海路卻已經先出了訊息。
傍晚時分,錦衣閣的急報送進御書房。
花解語沒有繞彎,把密信放到衛昭面前。
「柳驚霜的信。」
衛昭拆開,只看了兩行,眉頭便壓了下來。
「柯鎮川殘部已經在瓊州海峽以南現身,正在南海諸島補給休整。人數約七千,三個月後可能捲土重來。」
花解語站在案邊,聲音低了幾分。
「她說東南沿海的布防已經完畢,商婉清的新船還在造。」
衛昭沒有立刻說話。
七千人。
這個數字不大,卻足夠在海上掀起一場麻煩。
柯鎮川不是散寇。
他懂水師,懂糧道,也懂怎麼把一群亡命徒攏在一起。
燒掉他的糧船,只能逼他南撤,不能把他徹底殺掉。
給他三個月補給,三個月修船,三個月重新聚攏人手,東南沿海還得再挨一次。
「柳驚霜有沒有說,南海諸島能不能封?」
「她說封不住。」
花解語答得很快。
「島太多,暗礁太多,現有船隊無法追進去。她只能先守住近海商路,再等商婉清把船造出來。」
衛昭捏著密報,指節在紙邊壓出一道摺痕。
又是船。
新武如今最缺的不是敢殺人的兵,而是能把刀送到海上的船。
商婉清要六萬兩銀子造船,花的不是一筆錢,是新武往南海伸手的資格。
現在看來,這筆錢還遠遠不夠。
他拿起泉州地圖,在明州、越州、泉州三處各畫了一個紅圈。
接著,衛昭把西域地圖也攤開,在白狼部舊地圈了一個點。
兩個圈隔著萬里江山,落在同一張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