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月從西羌回來的時候，正趕上京城的第一場春雨。
她帶著衛玄在御花園裡踩水坑。
「衛玄！別往池子裡跑！」
拓跋月提著裙角追了半圈，還是晚了一步。
小傢伙一腳踩進水坑，泥水濺到膝蓋，手裡那根剛折下來的樹枝也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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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哭，反倒蹲下去拍了兩下水，笑得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
拓跋月叉著腰站在後面，氣得想罵，自己先笑了。
「你這個小混蛋，誰教你的？」
衛玄抬頭看她，臉上全是泥。
「蝴蝶！」
他指著前面一隻剛從花叢里飛出來的蝴蝶，撒腿又要追。
拓跋月急忙去拽他。
可兩歲多的孩子已經跑得很穩，身子一扭便從她手裡溜了出去，褲腿拖著泥水，直奔花壇邊上。
衛昭下朝回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沒有立刻出聲。
小孩子追蝴蝶，女人追孩子，旁邊幾個宮女追著撿鞋。
整個御花園亂得不像皇宮，倒像西羌部落里放羊的坡地。
衛昭看著那道小身影，心裡那點剛從朝堂上帶回來的疲憊散了些。
朝堂上的人爭的是糧、兵、港口和軍報，到了這裡，最大的事卻是孩子褲子濕沒濕。
挺好。
至少還有這種事能讓他操心。
「衛玄。」
他開口喊了一聲。
衛玄聽見聲音，立刻停下，回頭看見衛昭，張開手就往這邊跑。
「父皇！蝴蝶！抓蝴蝶！」
衛昭走過去，俯身把他從泥水邊拎了起來。
孩子兩條腿還在空中亂蹬，手指一直指著花叢。
「褲子都濕了，著涼怎麼辦？」
「抓蝴蝶！」
「蝴蝶明天還在。」
衛昭把他夾在臂彎里，伸手拍掉他袖口的泥。
「明天給你做個小網，今天先回去換褲子。」
衛玄抱住他的脖子，立刻改了口。
「要大網。」
「你想把御花園都網走？」
「都網走！」
衛昭被他逗得笑了一聲。
拓跋月終於追了過來，喘著氣接過孩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再跑，娘就把你那根破樹枝折了。」
衛玄趕緊把臉埋到衛昭肩頭，只露出一隻眼睛看她。
拓跋月伸手要搶，衛昭卻把孩子往旁邊一讓。
「先別嚇他。」
「陛下，你就護著吧。再護兩年，他能把御書房的房梁拆下來。」
「房梁拆了就換新的。」
「那他要是把你案上的奏摺撕了呢？」
衛昭看了懷裡的衛玄一眼。
「那就讓他先學會認字，撕完自己抄。」
拓跋月張了張嘴，最後沒忍住笑了。
她把衛玄接過去，低頭替他擦臉。
「西羌的事都辦妥了。」
衛昭看她。
「這麼快？」
「部族之間該分的牛羊分了，該換的首領換了。你派過去的那批糧也送到了，幾個原本想鬧事的老傢伙，吃飽以後就不鬧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衛昭卻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西羌各部向來不服管，拓跋月回去一趟，既要穩住王族，也要讓那些人知道她如今站的是新武，不是過去那個西羌公主。
能這麼快收住局面，肯定沒少費力氣。
衛昭跟在她身後，心裡那點松意重新壓了回去。
西羌的事是穩住了，可穩住不是結束。
草原上的部族今天服你，明天就可能因為一頭牛、一塊草場再拔刀。
她能回來，說明那邊暫時不用擔心。
也只是暫時。
夜裡，衛昭與拓跋月坐在寢宮裡喝茶。
衛玄已經洗乾淨，躺在旁邊的小榻上睡著了。
他懷裡還抱著那根破樹枝，像是怕有人趁他睡著把馬鞭拿走。
拓跋月看了孩子一眼，壓低聲音。
「他今天跑得比上個月快。」
「再快一點，就該給他配侍衛了。」
「配什麼侍衛？他自己就是個小土匪。」
衛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東南的海寇雖然退了，柯鎮川還在南邊。西邊白狼部的事也沒徹底了結，白圖魁那個瘋子遲早會再動。北邊的軍報今天又送來三封，鮮原那邊也有部族在試探觀音。」
他說得平靜，手指卻在杯沿上停了停。
事情太多了。
西域要談，海寇要防，北境要守，南邊還有商路和糧道。
新武剛立，朝廷的骨架還沒有長結實，外面每一道風都可能把剛搭好的東西吹歪。
他不是怕忙。
他是怕所有麻煩一起撞上來。
那樣的話，哪邊都不能只靠一兩個人撐著。
拓跋月看著他。
「你今晚怎麼了？」
「沒怎麼。」
「你喝茶的時候，已經看了衛玄三次。」
衛昭抬眼。
「他睡得不安穩。」
「他打呼嚕都快把窗紙震響了。」
衛昭沒有接話。
拓跋月把茶壺推到他面前。
「有話就說，別繞。」
衛昭捏著杯子，沉默了幾息。
「到處都在動。」
「嗯。」
「那就到處都得有人守著。」
他看向熟睡的孩子，又看向拓跋月。
「朕現在有九個妻子，但真正能領兵打仗的，算來算去也只有三個。」
這話說出來，衛昭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對。
九個妻子，三個能打。
剩下的幾個，一個管錢糧，一個管情報，一個造兵器，一個治病，還有一個坐鎮鮮原，手裡握著草原各部的舊關係。
好像每個人都沒閒著。
拓跋月撐著下巴看他。
「剩下的怎麼了？」
「朕還沒說完。」
「那你繼續。」
衛昭被她盯得有點無奈，只能往下說。
「你把西羌管住了。觀音在鮮原，清韻守錢糧，解語和隱娘盯著京城內外，婉清在泉州造船，清韻和道寧管著藥材與軍需。南邊北邊，也有道寧和隱娘提前布著點。」
他說到這裡，自己停了一下。
謝道寧本來是太醫院的人，如今手裡卻接了南方藥材和軍醫排程。
聶隱娘更不用說，錦衣閣的暗線已經沿著北境和海路鋪開。
這些事，平日裡看不出多大動靜。
可真要少一個，朝廷立刻就會露出缺口。
衛昭把茶杯放下。
「仔細想想，朕不是一個人在守。」
拓跋月笑了一聲。
「現在才明白？」
衛昭看她。
「明白得有點晚。」
「是不早。」
拓跋月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