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四天了，海上沒有半個字回來。
柳驚霜也沒指望柯鎮川看完信就把刀放下。
一個在海上混了幾年還想當王的人，不可能被一封信嚇住。
她寫那封信，本來就不是沖著柯鎮川去的，是沖著他手底下那萬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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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子丟下去了，什麼時候發芽，她管不了。
她能管的，是岸上的事。
四天裡，三州沿岸所有港口繼續鎖死。
錦衣閣的暗樁每隔十里布一個哨，白天用旗語，夜裡用燈。
海寇船隊的位置、數量、方向，每隔兩個時辰匯總一次，送到她手裡。
柳驚霜把這些訊息一條條看完，心裡有數。
柯鎮川在等。
他不會一直等。
第五天清晨，哨兵送來的訊息變了。
「將軍，海寇船隊散了。」
柳驚霜正在喝粥，勺子停在碗裡。
「散了？」
「原先集中停在外海那片的百餘艘船，昨夜分成了三股。一股往南，一股往北，還有一股貼著近海慢慢挪。」
柳驚霜把碗放下，起身走到案前，把海圖攤開。
分兵。
她盯著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海岸線，腦子裡飛快地過。
集中停泊時，她能判斷柯鎮川的主力在哪，能算出他最可能從哪上岸。
可船一散開，三個方向同時威脅，她就得分兵去防。
柯鎮川在拉她。
把她的兩萬騎兵從一個點拉成一條線，拉得越長，每處的兵力就越薄。
等薄到一定程度，他挑一個口子猛扎進來，岸上就漏了。
「這老東西。」柳驚霜低聲罵了一句。
她不怕分兵，怕的是不知道他真正要從哪上來。
「去把那個老海商找來。」
副將應了一聲，半盞茶功夫，一個花白頭髮的瘦老頭被帶進帳里。
老頭姓趙，跑了三十年海船，從明州到琉球的水路閉著眼都能走。
柳驚霜封港後把他請來當參謀，包吃包住，每天多給二十文茶錢。
老趙進來先看見案上的海圖，眼睛就黏上去了。
柳驚霜指著圖上三處標記。
「海寇分了三股，你看看他們想從哪上岸。」
老趙湊過去，眯著眼看了半天，手指頭在海岸線上一處處點過去，最後停在三個地方。
「將軍，這一帶水下全是礁石。」
他指著明州南端一段彎曲的海岸：
「大船過不去，吃水深的一進去就刮底。可他們那種窄長快船不一樣，貼著礁石邊上走，只要舵手熟，能穿過去。」
他又點了點越州北端和泉州西側各一處。
「這兩個地方也是。淺灘加暗礁，咱們的巡船根本不敢靠。」
柳驚霜盯著那三個點，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
柯鎮川不是亂分兵。他是算過的。
三股船隊對著三個暗礁淺灘，哪股先摸到空子，哪股就先上岸。
其餘兩股要麼牽制，要麼跟進。
她原來以為柯鎮川只是個膽子大的海盜頭子，現在看來，這人確實練過兵。
分兵、擇地、聲東擊西，一套打法乾淨利落。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
「這三處淺灘，咱們的大船過不去，人能過去嗎？」
老趙想了想：「退潮時，水淺處只到膝蓋。人能過，馬也能過，就是路窄，一次過不了太多。」
「夠了。」
柳驚霜手指在三個點上各畫了個圈。
「他想上岸，我就讓他上。」
副將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對。
「將軍？」
柳驚霜看著他，語氣不重，卻讓人後背發緊。
「每處淺灘布三百人，藏在礁石後面。海寇的船一靠岸，別急著打。等他們下船，等他們踩上沙灘，等他們走到離船十步遠——」
她手指在海圖上一划。
「截斷他們回船的路。圍住，不放一個人回海上。」
副將咽了口唾沫：「圍而不殲？」
「對。」
柳驚霜道：「殺光了沒用。困住了才有用。柯鎮川那些人，死幾個他不心疼，可要是一批人上了岸就回不去，他就得掂量。下次還敢不敢再派人上來。」
她說到這裡，嘴角壓了壓。
困在岸上的海寇，要麼投降，要麼餓死。
而柯鎮川在海上看著自己的人被一口口吃掉，卻救不了，那種滋味比打敗仗還難受。
她不是在打仗。
她是在拆骨頭。
一根一根拆，拆到柯鎮川撐不住為止。
「調兵。」
柳驚霜直起身：「明州南端、越州北端、泉州西側，各派三百精兵，帶七天乾糧和短弩。今夜出發，天亮前到位。所有人藏好了，沒有我的令，不許動。」
副將抱拳。「是！」
老趙還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
柳驚霜瞥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將軍，淺灘那幾處地方，退潮能過人，漲潮就不行了。若是海寇趕上漲潮時來，咱們的伏兵也會被海水困住。」
柳驚霜看著他：「所以才讓你來。」
老趙一愣。
「把每處淺灘的潮汐時辰給我算出來。」
柳驚霜道：「退潮幾個時辰，漲潮幾個時辰，什麼時候水最淺，什麼時候水會沒過膝蓋。我的人到了之後，按你算的時辰行動。」
老趙連忙點頭，拿過紙筆就開始寫。
柳驚霜轉身坐回案前，把粥碗推到一邊。
粥已經涼了。她也不想喝了。
這場仗打到現在，她最煩的不是柯鎮川有多少人，而是這種一點點磨、一點點耗的感覺。
她柳驚霜是騎兵出身，最擅長的是一刀劈過去，乾脆利落。
現在卻被迫跟一個海盜頭子下慢棋。
可急不得。
衛昭說得對。
海上追不上，就別追。
把岸守住，把時間拖到新武這邊。
她正想著，帳外傳來腳步聲。
親衛掀簾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
「將軍，有人從村口送來的，沒有署名。」
柳驚霜接過來。信封上沒有字，火漆壓著一枚印——梅花章。
她認得這枚章。
商婉清的。
柳驚霜拆開信封，裡頭只有一張紙條，一行字。
「船改好了，給我十天到海邊。」
沒有落款，沒有解釋，連語氣都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柳驚霜看著這行字，心裡那根繃了幾天的弦鬆了一截。
十天。
她把紙條湊到燈火上，看著火苗從邊角吞進去，紙灰捲成一團落在桌面。
十天後，海上那些窄長快船就不再是追不上的東西了。
柳驚霜站起身，走到帳門口。
夜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咸腥氣。
遠處黑沉沉的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可她知道柯鎮川就在那片黑暗裡，盯著岸上，等著一個能鑽進來的口子。
她嘴角動了一下。
等吧。
十天之後，這片海上跑的就不只是你的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