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婉清抵達泉州後沒有進港口。
她帶著三個人,拐進了海邊一處連名字都沒有的漁村。
村子小得可憐,十幾戶人家擠在礁石後面,靠打魚和曬鹽過活。
村長看見她腰上掛著的令牌,嚇得差點把拐杖丟了。
「別怕。」
商婉清把令牌收回去:「借個地方住幾天,不白住。」
她第一天沒幹別的,就沿著海岸線往南走。
走到天黑才回來,鞋底全是泥沙,褲腳濕了大半截。
第二天接著走,方向換了,往北。
第三天,她終於停在了一處淺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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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艘半沉的船擱在那裡。
船身歪著,一半扎進沙里,桅杆斷了,帆布被潮水泡得發黑。
遠遠看去就是兩具死透了的爛船。
可商婉清蹲在旁邊看了半個時辰,眼睛越看越亮。
她讓人把船舷上的淤泥鏟開,又叫跟來的工匠把側板撬下來一塊。
木頭不對。
不是中原造船常用的松木和杉木,紋理更細,密度更輕,像是南洋那邊的硬雜木。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斷面,又湊近聞了聞。
「這木頭耐泡。」她自言自語。
工匠蹲在旁邊,不太敢接話。
商婉清已經把半個身子鑽進了船艙里。
鉚釘的間距比新武戰船窄了三分之一,龍骨又薄又長,不是為了扛撞擊,是為了減重。
舵葉的形狀更怪,短而寬,像一把切菜刀。
她一邊摸一邊在腦子裡過。
吃水淺,轉向快,船身窄,不抗風浪但能貼著近岸跑。
這種船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逃的。
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難怪新武的大船拿他們沒辦法。
商婉清從船艙里鑽出來,褲腿上全是鏽水和爛木渣。
她坐在礁石上,把剛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記進本子裡。
鉚釘間距、龍骨弧度、舵葉寬度、船板厚度、桅杆位置,連帆布的織法都沒放過。
三天看完兩艘船,她心裡已經有了七八成底。
回到村子後,她白天睡覺,晚上畫圖。
燈油燒了一壺又一壺,桌上的草紙堆得快要掉地上。
她畫得很慢,每一根線都要對著本子上的資料反覆校。
不是在畫海寇的船。
是在畫能追上海寇的船。
吃水得比他們更淺,速度得比他們更快,但不能像他們那樣一碰就散。
她要的是既能追又能撞的東西。
這兩樣放在一起,幾乎是矛盾的。
可商婉清最擅長的,就是把矛盾的東西擰到一塊。
第七天夜裡,她終於把第一版船型草圖畫完了。
筆剛放下,門外響了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商婉清手按在桌上沒動。
三長兩短,錦衣閣的暗號。
她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黑衣漢子,臉色很差,嘴唇都發白了。
「商娘子。」
他壓著聲音:「我是泉州分舵的人。」
商婉清讓他進來。
暗探一進屋就看見桌上攤開的圖紙,猶豫了一下,沒有多看。
「出什麼事了?」
「海寇那邊走漏了風聲。」
暗探說得很快:「他們知道京城來了一個造武器的人,正在沿海找您。」
商婉清沒立刻接話。
她腦子裡先過了一遍。
自己來泉州的事,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走漏訊息,要麼是路上被人盯了,要麼是岸上真有海寇的眼線。
柳驚霜那封急報說得沒錯。這幫人在岸上有人。
「多少人?」她問。
「至少五十。今晚就到。」
商婉清看了看桌上的圖紙,又看了看窗外。
夜色很沉,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腥鹹味。
她沒慌。
慌也沒用。五十個人衝進來,她一個造弩的打不過。可她也不是非得打。
「村裡有多少人?」
暗探愣了一下:「連老帶小,六十多口。」
「全叫醒,往後山撤。」
商婉清一邊說,一邊把桌上的圖紙和本子全部捲起來,塞進油布袋裡:「一個都別留。」
暗探急了:「那您呢?」
「我留下。」
「您一個人對五十個海寇?」
商婉清系好油布袋的繩扣,抬頭看他。
「誰說我一個人?」
她指了指窗外:「你手底下有幾個能拉弓的?」
暗探咬了下牙:「分舵還有十二個弟兄,弓手六個。」
「夠了。」
商婉清把油布袋背到身上:「去把岸邊那兩艘半沉船的木板全拆下來,能拆多少拆多少,堆到村口路上。」
暗探沒明白。「堆木板?」
「海寇摸黑進村,走路還是騎馬?」
「多半騎馬。淺灘那邊沙地硬,能跑。」
「那就對了。」
商婉清往外走:「爛木板鋪一地,上面再撒一層沙蓋住。馬蹄踩上去,板子一碎,釘子朝上。你猜他們先救馬還是先拔釘子?」
暗探呆了兩息,隨即一咬牙。
「我這就去辦!」
接下來一個時辰,整個村子都動了起來。
漁民被叫醒後沒人多問,抱著孩子就往山上跑。
暗探帶人衝到淺灘,把那兩艘爛船的側板一塊塊撬下來。
板子上全是生鏽的鉚釘,尖頭朝外,扎手得很。
商婉清親自盯著人把木板鋪到村口。
鋪了三層,最上面用細沙蓋住,月光下看起來就是一段普通的土路。
六名弓手被分到村口兩側的屋頂上,蹲在瓦片後面,弓弦已經拉到位。
商婉清爬上了最高那間屋子的屋脊,找了個能看見整條進村路的位置坐下來。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沒管。
油布袋抱在懷裡,裡面裝著她畫了七天的船型草圖。
等著吧。
子時剛過,遠處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兩匹,是一群。
蹄聲壓得很低,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可五十匹馬再怎麼放慢,聲音也藏不住。
商婉清從屋脊上往下看。
月光很淡,只能看見一片黑影從海邊那條路涌過來。
前頭幾個人舉著刀,後面的人緊跟著,隊形散得不算亂,但也談不上多齊整。
她心裡快速數了一遍。四十多騎,後面還有幾個步行的,差不多五十人上下。
來了。
第一排馬蹄踏上村口那段路時,什麼事都沒有。
沙子蓋得很厚,馬蹄踩上去跟踩實地沒區別。
第二排跟上來了。
第三排也上來了。
然後木板碎了。
「噗——」
一匹馬前蹄猛地陷下去,板子斷裂的聲音悶得不大,可馬的嘶鳴聲立刻炸開來。
鉚釘扎進馬蹄,那匹馬直接前栽,騎手從馬背上甩出去,摔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後面的馬也踩上了。
接連七八匹馬絆倒,有的側翻,有的前腿打折,騎手滾了一地。
後面的人想勒馬,可隊伍擠得太緊,收不住。
村口一下子亂成一鍋粥。
商婉清右手抬起。
屋頂兩側,六張弓同時松弦。
箭不多,但准。
第一輪十二支箭落下去,三個還沒爬起來的海寇直接釘在地上。
馬在旁邊瘋了一樣踢腿,把更多人絆倒。
第二輪箭緊跟著射出。
海寇終於反應過來,有人朝屋頂喊了一聲,幾個沒摔倒的騎手撥轉馬頭想沖兩側。
可村子太窄,巷道只夠一匹馬過,剛擠進來就被暗探從牆後一刀砍翻。
商婉清坐在屋脊上,看著下面的混亂。
她沒有刀,也沒下去。
她就坐在那裡,懷裡抱著油布袋,袋子裡那張草圖的墨跡已經干透了。
圖上畫得很清楚:窄船身,淺吃水,短舵葉,雙桅偏前。
旁邊用小字標著——「吃水淺,速度追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