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以南的荒漠中,聶隱娘率二十名錦衣閣精銳沿古商道向西前行五日,到了一處廢棄烽燧。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聶隱娘撥開烽燧里半塌的木板,指尖碰到了一片尚有餘溫的灰燼。
她沒有立刻起身。
灰里埋著半截木柴,外層已經燒黑,裡面卻還留著紅色火星。
旁邊的石縫中,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
有人剛走不久。
聶隱娘抬頭看向烽燧外,二十名錦衣閣精銳已經分散開來,檢查四周的沙地。
「別碰其他東西。」她說道。
幾名探子停下動作。
「把馬牽遠,封住東面腳印。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聲。」
「是。」
聶隱娘這才拿起那張紙。
紙張粗糙,邊角沾著沙土。
上面的字卻寫得很穩,每一筆都像是用足了力氣。
她只看了第一行,呼吸便停了一下。
「西域有異族,稱白狼部,世代守護一件秘物。」
聶隱娘繼續往下看。
「三百年前,方門先賢遠赴極西,以辯才換取秘物觀閱三日。歸國之後,繪成《山河圖》。」
「方氏後人有朝一日若遇西來追索,當還此物,以全信義。」
紙上沒有落款。
可最後那個「方」字,聶隱娘認得。
方扶搖給她看過方照孺留下的手札。
兩人的字不完全一樣,可這個字的收筆方式,幾乎沒有差別。
這是方照孺留下的。
聶隱娘把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白狼部,秘物,山河圖。
原來黑旗軍口中能號令西域十七部的東西,真不是傳說。
她一直以為方照孺只是帶走了某件信物,或者一份舊盟約。
現在看來,方門先賢三百年前就見過那件東西,方照孺又把它帶回了中原。
這就解釋得通了。
黑旗軍追了兩年,不是為了殺一個老人,而是為了追回一件本就屬於西域的東西。
三萬兵馬壓到陽關,也不是為了給方照孺收屍。
他們是在告訴新武,誰敢留下山河圖,誰就是白狼部和西域諸部的敵人。
「找到什麼了?」
一名探子從烽燧外走進來,聲音壓得很低。
聶隱娘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到地面。
沙地上,靠近牆角的位置,有人用手指劃出了一行字。
字跡很淺,邊緣已經被風吹得模糊。
「聶家丫頭若尋到此,往西南三日路程,有一綠洲。——方。」
聶隱娘蹲下身,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沒有摸到任何凹痕,只摸到滿指沙土。
她起身,問道:「周圍腳印有幾組?」
「至少三組。」
探子答道:「」「有一組很舊,腳印已經被風削平。第二組在兩日前留下,鞋底窄,步子很快。第三組就在附近,應該是今天才走。」
「方向?」
「全都通往西南。」
聶隱娘看向那張紙。
有人比她們先到了這裡。
而且不是普通商隊。
能從黑旗軍的眼皮底下繞到烽燧,又比二十名錦衣閣精銳早一步找到方照孺留下的字,對方至少有熟悉沙路的人。
若是騎馬趕路,一天半就能走到這裡。
方老先生身邊不可能只有一個人。
黑旗軍在找他,西域諸部也在找他,還有一夥不知身份的人搶在所有人前面追蹤。
西南那片綠洲,絕不會只是歇腳的地方。
那裡有人。
也可能有刀。
「把紙收好。」聶隱娘吩咐。
探子接過紙,卻沒有馬上退下:「要不要等天亮?」
「不等。」
「夜裡走沙路,馬容易陷。」
「所以把不該帶的東西丟下。」
探子愣了愣。
聶隱娘看著他:「水囊留兩隻,乾糧留一日,火摺子和信管不能少。多餘的帳篷、木箱、鐵鍋,全扔在這裡。」
「可這樣一來,若是遇到埋伏……」
「遇到埋伏就殺出去。」
她把那張紙收進懷裡,轉身走出烽燧。
二十名探子很快開始收拾。沒人問為什麼,也沒人抱怨。
錦衣閣的人都清楚,聶隱娘一旦決定連夜趕路,就說明前面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馬匹被牽到沙丘後方。
鐵器全部裹上布,馬蹄重新纏緊。
有人把剩下的火堆踩滅,又用沙子蓋住。
有人沿著來路倒著走了一段,將己方留下的痕跡抹平。
聶隱娘站在最高處,看向西南。
三日路程。
這是方照孺留下的方向,也是故意讓她追過去的方向。
他知道她會來。
既然知道,就說明他還活著,至少在寫字的時候還活著。
這點訊息不夠。
她要把人帶回去。
方扶搖在京城等著,衛昭在等著,陽關外還有三萬黑旗軍盯著。
只要方照孺繼續藏在西域,所有人都會被拖進這場爭奪里。
她不喜歡被動。
更不喜歡讓方扶搖一直等。
「出發。」
馬隊沒有點火,沿著沙丘背面向西南移動。
起初還能看見烽燧的殘牆,走出十里後,身後只剩下一道矮黑的影子。
沙地絆馬,速度快不起來,聶隱娘卻沒有讓隊伍停下。
她們必須搶在那三組腳印的主人前面。
也許對方已經到了綠洲。
也許黑旗軍派出的斥候就在後面。
若是白狼部的人,那些腳印代表追兵。
若是方照孺留下的人,那些腳印代表接應。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綠洲已經不安全。
聶隱娘抬手,隊伍停住。
前方沙坡下,有一截斷裂的木樁。
她翻身下馬,蹲在木樁旁看了片刻。
木樁埋得很深,表面還有被刀削過的痕跡。
不是天然形成,也不是廢棄烽燧留下的東西。
有人把它插在這裡,後來又匆忙拔走。
她捻起一小塊木屑。
新鮮的。
「繞開。」聶隱娘說。
隊伍沒有從原路透過,而是斜向南方,越過兩道沙梁後再折回西南。
這一下繞行,耽誤了半個時辰,卻沒有人提出異議。
聶隱娘回頭看了一眼那截木樁。
那不是警戒樁。
更像是某種標記。
前面的人在告訴後來者,路還在,但不能直走。
方照孺是在提醒她,還是在提醒別人?
這老頭留下的每個字,都像只說了一半。
可她沒有時間把事情慢慢想清楚。
她能做的,只有先抵達綠洲,再看那裡到底有誰。
天快亮時,馬隊已經奔出大半路程。
最前面的兩匹馬開始喘氣,後方有人嘴唇乾裂,卻仍舊咬牙跟著。
聶隱娘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換馬。」
「還沒到地方。」
「換。」
兩名探子立刻下馬,將疲馬牽到隊伍後方。
備用馬匹被帶到前面,韁繩交接只用了片刻。
有人低聲說道:「再這樣趕,到了綠洲也沒力氣動刀了。」
聶隱娘聽見了。
「那就少動幾刀。」
她重新催馬。
東方傳來一聲悶響。
聶隱娘回頭。
陽關方向,天邊升起了幾根煙柱。
煙柱不高,卻接連出現,先是兩根,後來又多出一根,直直壓在灰白的天色里。
黑旗軍動手了。
霍青鸞那邊出事了。
聶隱娘攥緊韁繩,指節發白。
她沒有下令回頭,只催馬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