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他半蹲下去,指尖在雪面上一抹,臉色立刻變了。
「這不是咱們的人。」
旁邊兩個巡營的老卒也湊了過來。
那串腳印很淺,落點卻穩,明顯是常年在雪地里走慣了的人,刻意繞開了營火外沿,直往北邊的雪窩裡鑽。
要不是他今夜起得早,又正好從那片背風坡下經過,誰也不會注意到這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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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親衛沒喊人,直接把刀橫了。
「半個人影都沒看見,你還敢往裡鑽。」
他跟了半里地,越走越心裡發冷。
這腳印不是探路,是來踩點的。
等他繞到一處雪窩邊,才看見一個裹著舊皮襖的人縮在裡面,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油布包。
那人一抬頭,眼神就往兩側逃。
老親衛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刀背先砸在他手腕上,油布包啪地掉進雪裡。
羊皮。
還有密封的蠟。
「拿下。」
他一聲低喝,後頭兩名老卒撲上去,直接把那人反擰在雪裡。
那探子掙了兩下,嘴裡立刻冒出一串北戎話,急得發顫。
老親衛聽不懂,也懶得聽。
「帶走。見王爺。」
蕭恆看到人的時候,正在帳里看北境軍冊。
一盞油燈,幾頁舊紙,桌上還有沒喝完的茶。
老王爺眼皮都沒抬,先看見了那隻油布包。
那是北戎探子常用的手法,羊皮外裹蠟,防雪防水,裡頭多半是路線和口信。
他心裡反倒安定了些。
劉算果然在這附近。
「王爺。」
老親衛把人往前一推:「在雪窩裡逮的,身上帶信。」
那探子被按著跪下,頭髮上還結著冰,眼睛卻在飛快掃帳內幾個人。
蕭恆看著他,沒立刻開口。
他在想另一件事。
劉算敢把手伸到雲中鎮外,就說明北境不是一處虛嚇。
他真在草原上扎了根,還扎得不淺。
若只是幾個散兵游勇,不敢往懷遠堡、折柳關、黑石塞這三處地方遞手。
可要是七個部落首領都讓他攏住了,那事情就不是小事,是要出人命的。
「誰的人?」蕭恆問。
那探子咬著牙,不吭聲。
老親衛一腳踹在他後膝上。
「王爺問你話!」
探子悶哼一聲,還是不開口。
蕭恆抬了抬手。
「別急,先把嘴敲開。」
沒有人廢話。
兩個老卒直接把他按到木案邊上,老親衛從爐邊拿了根燒紅的鐵釺,懸在那人眼前晃了一下。
探子臉色瞬間白了,喉嚨也跟著動。
「我說……我說!」
蕭恆這才抬眼。
「說。」
探子喘得厲害,斷斷續續把話擠出來:
「舊王帳……在雪原深處……劉算先生在那裡。七個首領都去了,北戎、雪狼、黑角、赤狐……都答應了。科舉開考那一天,南下。一起南下。」
帳里幾個人臉色都沉了。
蕭恆沒吭聲,手指卻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一起南下。
好一個一起南下。
他沒問什麼虛的,直接問:「糧倉呢?」
探子抖了一下。
「懷遠堡、折柳關、黑石塞……劉先生說,只要把這三處糧倉打掉,新武北邊就得亂。圖上都標了,換防、巡邏、糧道,全都在。」
老親衛罵了一句:「他娘的,還真摸到家門口來了。」
蕭恆心裡反而更靜。
他最怕的不是劉算聰明,是劉算聰明還肯下本錢。
糧倉、換防、巡邏時辰,這不是隨口猜的,這是把北境的脈摸了一遍。
這樣的人,若只是找幾個人鬧一鬧,不會幹到這個地步。
他現在已經不是在防草原叛亂了。
他是在防一場有腦子的雪災。
「圖呢?」蕭恆問。
探子喉結滾了滾,眼睛往地上一掃。
老親衛立刻把羊皮攤開。
那上頭果然畫著北境幾處關塞,連哪條商路從哪座山口過都標得清楚。
蕭恆看了兩眼,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繃起來。
劉算不是在威脅,他是在挑地方下刀。
一旦科舉開考,京里文書一亂,荊州舊臣一亂,北境七部再同時南下,朝廷必然兩頭顧不過來。
到那時,懷遠堡一破,折柳關就得跟著松,黑石塞也撐不住多久。
他心裡很清楚。
這不是能拖的事。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
若現在就讓人把這探子押去京里,衛昭當然會高興,錦衣閣也能順藤摸瓜往下剝。
問題是,劉算這種人,剝一層少一層。
你今天動了他,明天他就能換個皮,去別處點火。
北境這團火,得有人在源頭上把他按住。
蕭恆盯著那張羊皮,半晌沒說話。
老親衛看他神色不對,低聲道:「王爺,要不要立刻圍了雪原?」
「圍?」
蕭恆笑了一聲,笑意很短。
「你拿七百人去圍雪原?他在雪裡埋你,你都找不著回來的路。」
老親衛噎了一下,沒敢接。
蕭恆把茶盞推到一邊,伸手從案上抽了張空紙,蘸墨,提筆就寫。
那探子看見他寫字,眼睛都直了。
他不求饒,不下令殺人,反倒開始寫信。
探子有點懵。
蕭恆寫得很快,字卻穩。
寫完,他把紙折好,壓在掌心,看向那名探子。
「你回去。」
探子怔住。
老親衛也怔住。
「王爺?」
蕭恆沒看他們,只看著那探子。
「把這封信帶回去。告訴劉算,老夫要見他。」
探子猛地抬頭,像是沒聽清。
蕭恆把信遞過去,聲音平平:「就在雲中鎮外三十里的烽火台。明日黃昏。他若敢來,老夫一人赴約。」
帳里一下靜了。
老親衛最先急了,壓著嗓子道:「王爺,這不成!那地方離雪原太近,劉算身邊少說也有幾百親兵,您一個人去,萬一——」
「萬一什麼?」
蕭恆抬眼看他。
「萬一他想殺我?」
老親衛喉嚨一堵。
「他要真想殺你,剛才就不必派這人來。」
蕭恆把信塞進探子懷裡,動作甚至算得上平靜。
「劉算不是莽夫。他把事鬧到這一步,不會只想要我的命。他想要的是北境跟著他動,想要草原部落都信他,想要七部南下的時候,連個能攔的人都沒有。」
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冷了些。
「可老夫偏要去見他。」
老親衛還要再說,蕭恆擺了擺手。
「我知道你們想什麼。你們怕我回不來。可我若不去,這北境就得自己爛。劉算在雪原上扎一顆釘子,咱們就得拿整條北線去拔。到時候死的人更多。」
他說完,目光落回那名探子臉上。
「你是北戎人。」
探子嘴唇動了動,沒敢答。
「你也是草原上長大的漢子。」
蕭恆語氣放緩了些:「你回去想想,跟著劉算鬧這一場,你的族人能得到什麼。是糧食,還是鐵器,還是一條死路?」
探子臉色一點點變了。
蕭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把話帶到。」
帳簾一掀,那人幾乎是被老親衛拖出去的。
到了帳外,冷風一吹,他才像回過神,攥著懷裡的信,腳步踉蹌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