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刀一腳踹翻了帥案。
木案砸在地上,銅碗裡的血水潑了一片,韓大山剛要拔劍,周老刀已經指著他的鼻子罵了出來。
「說好的伏擊衛昭呢?」
「現在呢?」
「我們成了被伏擊的!」
他眼睛紅得嚇人,刀尖在帳里一圈掃過去。
「劉算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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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落,帳里忽然安靜了。
韓大山拔劍砍在柱子上。
「把劉算給本王找出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周老刀笑了。
「找?你現在才想找?」
他往前一步,赤刀軍親兵跟著壓進帳門,刀鋒齊刷刷抬起。
「韓胖子,你他娘的是不是還沒看清楚?柳驚霜堵北口,霍青鸞壓南口,衛昭在西面列陣。東面是山壁。我們百萬兵馬擠在這破谷里,馬轉不過頭,車推不出去,連撒泡尿都得踩著自家人的腳。」
他刀尖點了點韓大山胸口。
「你還找劉算?」
「你先想想自己怎麼活吧。」
韓大山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罵回去,想一劍把周老刀剁了。
可帳外的喊殺聲、馬嘶聲、傳令兵的哭聲,一聲一聲鑽進耳朵,讓他腦子裡那點火被冷水澆得直冒煙。
不能打周老刀。
至少現在不能。
赤刀軍在前,黑山軍在中,鐵嶺軍在側。
真在帳里殺起來,外面的百萬聯軍不用衛昭動手,自己就能踩死自己。
可不打,又怎麼壓住場?
韓大山忽然發現,劉算跑得太快了。快到他連一個能替自己開口的人都沒剩下。
周老刀一把揪住韓大山的甲領,把他拖到帳中。
「諸位。」
他抬頭看向眾人,聲音啞得發冷。
「這人把我們害到這個地步,留他何用?」
韓大山咬牙。
「放屁!黑風嶺是劉算定的計!不是本王!」
周老刀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劉算是誰請來的?」
韓大山嘴角被打裂,眼裡凶光亂竄。
「你們也同意了!你們也奉本王為盟主了!現在想把鍋扣本王頭上?」
「是。」
周老刀竟然點頭。
「老子就是要扣你頭上。」
他看向秦烈。
「綁了他,獻給衛昭,換咱們一條活路。」
帳里沒人說話。
杯子落地的聲音清楚得刺耳。
這話太不要臉。
可也太像活路。
許仲謀忽然笑了一下。
「周王爺這話……倒也不是不能議。」
韓大山猛地看向他。
「許仲謀!你這個笑面狗!」
許仲謀不惱,反而往後退了半步,拔刀。
刀鋒朝外,不朝周老刀。
意思很清楚。
荊襄青龍營,站周老刀。
薛奉第二個拔刀。
「白鹿軍不想給黑山軍陪葬。」
孫慶咬了咬牙,也站了過去。
「海東軍……願議降。」
馮萬鈞罵了一句髒話,拔刀站到周老刀身後。
「百越軍也是。」
馬承義最後看了韓大山一眼。
韓大山滿臉是血,眼神像要吃人。
馬承義忽然覺得好笑。
昨日歃血時,這胖子還坐在主位上喊諸王共誅。
今天就被人用刀架著脖子,成了獻給衛昭的禮物。
這亂世真他娘快。
他拔刀。
「河東義軍,隨大勢。」
五位反王先後站到周老刀身後。
秦烈沒動。
周老刀看向他。
「秦烈,你呢?」
秦烈看著韓大山,又看了看帳外。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綁韓大山未必能換來衛昭饒命。
衛昭這種人,願意收降卒,不代表願意留反王。
可若不綁,谷里所有人都得死。
選項爛透了。
可爛選項也是選項。
秦烈拔刀,刀尖垂下。
「先綁。」
韓大山終於慌了。
「你們瘋了?衛昭不會放過你們!你們以為把本王交出去,他就會饒了你們?他殺杜衡用了多久?一天!一天都不到!」
周老刀冷笑。
「那也比現在等死強。」
黑山軍親兵想救人。
赤刀軍和鐵嶺軍同時壓上去。
帳里又亂了。
刀兵碰撞聲一下炸開,韓大山被幾個赤刀老卒按住,肩甲被扯斷,手臂被反擰到背後。他肥厚的身子拼命掙,嘴裡還在罵。
「周老刀!你不得好死!」
周老刀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韓大山疼得彎下腰,聲音卡住。
「老子死不死,先看你能不能活過今晚。」
峽谷外。
柳驚霜站在北口,聽著谷中越來越亂的喊殺聲,眉頭沒有松。
她身後的衛家騎兵已經三次請戰。
沒人怕。
這些老卒憋得太久,黃金城被圍一個月,淮南一日破城,現在八王聯軍就在眼前,誰都想衝進去砍一場。
可柳驚霜沒有下令。
因為衛昭沒動。
她太了解他了。
衛昭不是不想殺。
他是在等。
等谷里那群反王自己把骨頭咬斷,等黑山軍、赤刀軍、鐵嶺軍互相猜忌,等所謂八王盟主變成笑話。
這個時候新武軍衝進去,當然能贏,但會死很多人。
不值。
衛昭現在最貴的不是刀,是新軍的命。
這些人還要拿來立軍功制,拿來打天下,不該浪費在反王臨死前的亂咬上。
南口,霍青鸞也沒有急進。
她只讓盾陣一寸寸壓,弩手輪換,火把照住退路。
有人問她為何不攻。
霍青鸞只看著陣圖。
「谷里已經亂了。」
「我們衝進去,會替他們找回共同的敵人。」
守將愣了一下,後背發涼。
對。
現在反王在互相砍,是因為他們暫時忘了新武。
一旦新武大軍殺進谷,他們反而可能被逼得重新抱團。
不如等。
等他們把自己人砍到手軟。
西面大營。
柳驚霜騎馬趕到衛昭身邊時,谷里已經打了半夜。
月光下,黑風嶺里火光一處接一處,喊殺聲時高時低。
偶爾有潰兵往外沖,剛衝到口子,就被弩箭釘回去。
柳驚霜看著衛昭。
「陛下,為何不攻?」
衛昭披著白衣,站在陣前,手裡拿著一支令箭,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望著黑風嶺,眼神很平靜。
「急什麼?」
柳驚霜沒說話。
衛昭指了指谷中。
「韓大山想當盟主,周老刀不服。秦烈想保鐵嶺軍,許仲謀想保名聲,其他幾王只想活。劉算跑了,他們就少了一個能把爛泥捏在一起的人。」
他笑了一下。
「我們現在攻進去,他們就會一起罵朕。」
「朕不進去,他們就只能互相罵。」
柳驚霜聽懂了。
這很冷。
可她喜歡這種冷。
戰場上最蠢的事,就是明明敵人已經開始自殺,還非要衝進去替他們分擔痛苦。
衛昭要的是勝,不是逞勇。
他繼續道:「等他們自己殺完了,我們再進去收屍。」
谷中又傳來一陣慘叫。
有人在喊韓王被綁,有人在喊赤刀軍反了,有人在喊鐵嶺軍不救黑山軍。
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誰是誰。
衛昭沒有動。
柳驚霜也沒有再勸。
這一夜,黑風嶺內刀兵聲沒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