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月聽見那句話時,眼淚一下就砸了下來。
她疼得快看不清人,手指卻死死抓住床沿,像要把木頭摳碎。
「他真這麼說?」
小女醫師跪在床邊,哭著點頭。
「陛下親口說的。他說要娘娘活。」
拓跋月嘴唇抖了抖,忽然笑了一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笑很輕,也很難看。
「這個混蛋。」
謝道寧眼眶發紅,手卻沒有停。
「罵完了就用力。」
拓跋月喘得斷斷續續。
「我……我沒力氣了。」
「有。」
謝道寧俯身盯著她,聲音第一次這麼硬。
「拓跋月,你不是一直想讓衛家承認你嗎?外面那個男人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現在敢睡過去,我就把你扎醒。」
拓跋月怔了一下。
外面那個男人。
衛昭。
拓跋月咬住牙,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來!」
產房外,衛昭聽見這一聲,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手指還按在刀柄上,掌心全是汗。
蘇清韻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陛下,謝妹妹醫術極好。」
衛昭點了點頭。
「朕知道。」
知道歸知道,可人命不是帳冊,不是你算得准就一定能過關。
衛昭看著那一盆盆血水端出來,胸口像被人按著。
他現在甚至有點後悔。
早知道,就不該讓拓跋月碰新軍。
早知道,就該把她按在宮裡養著。
可這念頭剛起,他自己又掐了。
拓跋月不是籠子裡的鳥。
真把她關起來,她只會更難受。
這個女人要的不是錦衣玉食,是被當成衛家的人。
房裡忽然傳來謝道寧的聲音。
「再用力!」
拓跋月喊了一聲,聲音劈得不像她。
蕭觀音眼眶紅得厲害,轉過身去。
柳驚霜站在門邊,手指按住刀鞘,指節發白。
方扶搖一直沒開口。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眉頭忽然皺了皺。
「陛下。」
衛昭轉頭。
方扶搖指向宮牆外。
「你看。」
眾人順著看過去。
原本還壓在京城上空的雲,竟然從中間裂開了。
不是散。
是裂。
一道金紅色的光從雲縫裡落下來,正正照在產房屋脊上。宮中銅鈴沒有風,卻自己響了起來。
遠處太廟方向,沉悶的鐘聲忽然傳出,一聲接一聲,厚得讓人後背發麻。
禁軍全跪了。
宮女也跪了一地。
「天象!」
「是天象!」
「新武皇子降世,天降祥瑞!」
衛昭目光定住,心裡卻沒有半點立刻狂喜。
祥瑞?
好聽。
可裡面那個人還沒出來,誰跟朕說祥瑞,朕先砍誰。
他現在不求什麼天地異象,不求什麼新武國運。
他只要那一大一小都活。
產房裡,謝道寧也聽見了外面的鐘聲。
她額頭全是汗,眼前有些發黑,手卻穩得嚇人。
不能亂。
現在一亂,前面所有功夫都白費。
胎位已經轉過來了,血也勉強壓住了。
最危險的坎過了一半,可只是一半。
謝道寧咬了咬舌尖,腥味在嘴裡散開,硬把那點昏沉壓下去。
「拓跋月,聽著。」
拓跋月已經快沒聲了。
謝道寧抓住她的手。
「最後一次。」
「你若真想讓這個孩子看看他爹替他打下來的天下,就把他生出來。」
拓跋月猛地攥緊謝道寧的手,整個人幾乎從榻上弓起來。
「啊——」
產房外,衛昭猛地往前一步。
柳驚霜一把攔住他。
「別進去!」
衛昭牙關咬得發酸。
下一刻。
嬰兒的哭聲響了。
很響。
一點也不弱。
那哭聲穿過房門,穿過院子,把所有人的話都壓了下去。
衛昭站在原地,眼神空了一瞬。
活了。
孩子活了。
可他還沒敢鬆氣。
「拓跋月呢?」
沒人答。
衛昭的心又被提了起來。
他盯著房門,聲音發啞。
「朕問拓跋月呢?」
房門終於開啟,小女醫師抱著襁褓衝出來,臉上又是汗又是淚。
「陛下!是皇子!娘娘也活著!母子平安!」
衛昭肩膀一松,差點站不穩。
蘇清韻趕緊扶了他一下。
「陛下。」
衛昭閉了閉眼。
好。
真的好。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捷報。
北戎大敗,西羌退兵,聖火教滅,平陽半日換旗,羅紹被擒,赤刀軍三萬盡沒。
可沒有哪一句,比「母子平安」這四個字更讓他覺得命還像點人命。
蕭觀音先哭了出來,罵了一句。
「她娘的,嚇死我了。」
商婉清抱著手臂,眼睛紅著,卻還在看襁褓。
「手指全嗎?」
小女醫師愣了一下,趕緊低頭看。
「全,全的。」
花解語破涕為笑。
「商妹妹,你這時候還惦記這個?」
商婉清認真道:「做兵器少個零件都不行,孩子也一樣。」
眾人本來眼眶都紅著,被她這一句弄得又哭又笑。
衛昭伸手接過孩子。
襁褓里的小傢伙皺巴巴的,哭得臉通紅,拳頭攥得緊,聲音倒是真不小。
衛昭看著他,心裡那點冰冷殺氣慢慢散開。
這是他的孩子。
也是衛家第一個新生的男丁。
衛昭把孩子交給蘇清韻,轉身進了產房。
裡面血腥氣還沒散。
拓跋月躺在榻上,臉白得厲害,頭髮濕透,嘴角卻還翹著。
「陛下看見了?」
衛昭走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看見了。」
拓跋月眼睛亮了一下。
「像不像我?」
衛昭沉默了片刻。
「像。」
拓跋月眼皮慢慢往下垂。
「那就好。」
衛昭手指緊了一下。
「睡吧。朕在這。」
拓跋月嗯了一聲,很快睡過去。
謝道寧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染血的帕子。
確認拓跋月氣息穩了,她才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退,身子晃了一下。
衛昭眼疾手快,從身後扶住她。
謝道寧靠進他懷裡時,整個人都是軟的。
她太累了。
從發動到現在,她沒有停過一刻。
轉胎位,止血,吊氣,保命,每一步都像在懸崖邊上搶人。
外面的人只聽見一聲母子平安。
可沒人知道這四個字是她用多少次判斷、多少根銀針、多少碗藥硬生生搶回來的。
衛昭知道。
他低頭看著她蒼白的側臉,心口忽然軟得不像話。
「辛苦了。」
謝道寧想站直,聲音很輕。
「臣妾不敢居功,是拓跋姐姐自己撐住了。」
衛昭沒有鬆手,反而從身後輕輕抱住她。
「別推。」
衛昭貼著她耳側,聲音不大。
「這個孩子能活,拓跋月能活,都是你從鬼門關里搶回來的。」
謝道寧眼眶一熱。
她這一天忍了太久。
不能慌,不能哭,不能軟,不能怕。
因為她一怕,拓跋月就沒了。
現在衛昭這一句話,差點把她撐著的那口氣打散。
「陛下……」
衛昭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小傢伙的名字,你來取吧。」
謝道寧猛地抬頭。
「這怎麼行?」
衛昭道:「怎麼不行?」
「他是皇子,是衛家血脈,名字該由陛下來定。」
衛昭看著她。
「道寧,朕不是賞你。」
謝道寧怔住。
衛昭聲音很穩。
「朕是讓他記住,他這條命,有一半是你給的。」
門外眾人也安靜下來。
蘇清韻抱著孩子,先笑了笑。
「謝妹妹,取吧。」
柳驚霜點頭。
「你有這個資格。」
蕭觀音擦了把眼淚。
「快取,別磨蹭。再磨蹭我替你取個大名叫衛嚇人。」
花解語噗嗤一聲笑出來。
商婉清皺眉。
「不好聽。」
謝道寧被她們看著,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低頭想了很久。
外面鐘聲還在響,雲縫裡的光照進門檻,落在襁褓邊上。
小傢伙哭夠了,竟然慢慢安靜下來,眼睛還沒睜開,拳頭卻攥得很緊。
謝道寧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
「天地玄機,命中造化。」
她聲音還啞著,卻很清楚。
「就叫衛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