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前鋒斥候一騎從官道盡頭沖回來,馬還沒站穩,人已經翻身落地,單膝跪在衛昭馬前。
「少帥,前方三里外有一隊災民,人數不少,老弱婦孺都有,正堵在官道邊。」
衛昭抬起手。
身後十七萬大軍的腳步一層層停下去。
鐵甲碰撞的悶響從前隊滾到後隊,像一條被人掐住脖子的長龍,硬生生止住了前進的勢頭。
蘇清韻騎馬靠過來,手裡還捏著半截帳冊。
「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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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眯眼看向前方。
災民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裡離京城已經不算遠,沿途州府雖然不富裕,但也沒到大規模逃荒的地步。
更何況他們一路東行,各城百姓送糧送水,至少說明這一帶還沒徹底爛透。
可斥候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衛昭心裡掠過一個念頭。
麻煩。
不是怕災民攔路,是怕災民背後的東西。
他抬手往下一壓。
「傳令,全軍原地修整。」
「埋鍋造飯。」
「前隊抽三百人,帶乾糧熱湯過去,先救人。」
傳令兵愣了一拍。
現在是行軍途中,靠山王三十萬精兵還堵在黃金城,時間緊得跟勒在脖子上的繩一樣。
這個時候停下來救災民?
但沒人敢問。
衛昭的令已經下了,軍令就是軍令。
很快,號角聲短促響起。
隊伍就地散開,重甲步卒卸盾,騎兵牽馬退到官道兩側,火頭軍把鐵鍋架起來,乾柴塞進灶膛,火星噼啪往外躥。
衛昭翻身下馬,白蠟槍交給親兵,自己往前走。
柳驚霜跟在左側,手按刀柄。
蘇清韻跟在右側,眉頭擰著,算盤沒拿出來,但那雙眼已經在算糧。
花解語落後半步,袖口垂著,整個人懶懶散散,可目光已經掃向官道兩旁的林子。
衛昭看見了那隊災民。
不是幾十人。
是幾百人。
衣衫破爛,包袱癟得像乾草皮,老人被攙著,孩子趴在婦人背上,臉小得只剩一雙眼。
有人坐在路邊,手裡攥著半塊樹皮,嚼了兩口又吐出來,喉嚨里發出乾嘔聲。
看到衛家軍靠近,災民們先是往後縮。
有人抱住孩子,把孩子的臉按進懷裡。
有人跪下了,額頭砰砰磕在泥地上。
「軍爺饒命!」
「我們不是亂民!不是亂民啊!」
衛昭腳步停了一下。
這句話聽得他牙根發酸。
不是亂民。
這四個字從百姓嘴裡說出來,說明他們已經怕慣了官兵。
怕到看見穿甲的人,第一反應不是求救,是求饒。
衛昭抬手。
身後親兵停住。
他自己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緩。
「別跪。」
沒人起來。
跪著的人更多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被兩個年輕人攙著,顫顫巍巍往前挪,剛到衛昭面前,膝蓋一軟就要跪。
衛昭伸手扶住他。
老者渾身一抖,像是被燙著了。
衛昭沒鬆手。
「老人家,坐著說。」
老者嘴唇乾裂,喉嚨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將軍……我們真不是造反的。」
衛昭心裡那股悶勁又往上頂了頂。
他壓著脾氣。
「我知道。」
「先喝湯。」
火頭軍已經把熱湯送上來了。
湯不算好,粟米摻野菜,裡面加了鹽。
可那股熱氣一冒出來,路邊幾個孩子的眼睛瞬間直了。
一個小女孩盯著木碗,嘴唇動了動,沒敢伸手。
蘇清韻蹲下去,把碗塞進她手裡。
「喝。」
小女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衛昭,捧著碗小口小口往嘴裡送。
喝了兩口,眼淚啪嗒掉進碗裡。
衛昭偏過頭。
他見過屍山血海,見過城牆下堆成坡的死人,見過趙青七萬人填進鐵騎陣里。
可這種場面,不比戰場輕多少。
戰場上殺的是敵人。
這裡餓的是百姓。
衛昭盯著老者。
「從哪來的?」
老者雙手捧著熱湯,喝了一口,喉嚨總算順了些。
「北邊……青州北邊。」
「上個月鬧蝗災,地里顆粒無收,草根都被啃光了,樹葉也沒剩幾片。」
他說到這裡,手開始抖,湯灑了半碗。
「本來想著熬一熬,等官府賑災,可賑災糧沒等來,催稅的先來了。」
衛昭眼皮跳了一下。
「蝗災?」
他真不知道。
這段時間他在函谷關,腦子裡全是東胡、糧草、兵力、靠山王。
蘇清韻負責錢糧,她的根基在江南,江南商路訊息快,他對江南知道得多,對北地民生反倒沒仔細問過。
該死。
大魏北方已經爛到這種地步,他這個帶兵回京的人竟然現在才聽見。
衛昭壓下這股煩躁。
「什麼稅?」
老者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田稅、人頭稅、徭役錢、過路錢、剿匪錢、修河錢……」
旁邊一個瘦得脫相的漢子忽然插嘴。
「還有皇恩稅!」
衛昭看向他。
那漢子像是豁出去了,脖子梗起來。
「說是朝廷要打仗,陛下聖恩浩蕩,護著天下百姓,所以百姓該交皇恩稅!」
周圍災民嚇得去拽他。
「二郎,別說了!」
「軍爺面前,別胡說!」
漢子甩開他們,眼睛紅得嚇人。
「我胡說?我爹就是交不起稅,被縣衙的人拖走打死的!」
「地里沒糧,家裡沒米,他們還要收!」
「收今年的不夠,還收明年的,後年的,大後年的!說是提前十年把地稅繳齊,免得年年催!」
衛昭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提前十年。
滑天下之大稽。
他聽過大魏苛稅重,聽過盧嵩黨羽借戰事斂財,可提前收十年地稅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從百姓嘴裡聽見。
這不是收稅。
這是挖墳。
把活人的墳提前挖好,再逼他們自己躺進去。
蘇清韻的臉已經冷了。
這個平日裡說話溫溫柔柔的女人,此刻看著那群災民,手指在帳冊邊緣掐出一道摺痕。
「哪個縣?」
老者低聲道:「昌平縣。」
蘇清韻點了一下頭,沒再問。
衛昭知道她記下了。
她記帳從來不只記銀子,也記人命。
花解語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沒半點媚意。
「主帥,北方這事,我倒是聽過一些。」
衛昭轉頭看她。
花解語從袖中摸出一張細紙,指尖夾著,沒展開。
「青州、冀州、幷州一帶,蝗災之後,逃民不少。官府壓著不報,地方豪強趁機兼併土地,催稅的衙役比蝗蟲還勤快。」
她頓了頓。
「已經有不少人聚山了。」
柳驚霜皺眉。
「聚山?」
花解語嘴角彎了一下。
「說好聽點,叫義軍。」
「說難聽點,朝廷嘴裡的反賊。」
衛昭沒說話。
趙青花十箱黃金招來的十萬義軍,裡面不知道有多少也是這麼被逼出來的。
朝廷把人逼到沒飯吃,再罵他們反賊。
挺熟。
一點都不新鮮。
花解語繼續道:
「北邊鬧得最凶的幾支,已經打下了兩個縣衙,殺了縣令,開倉放糧,官府報上去,說是匪亂。」
「匪亂?」
衛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喝湯的小女孩。
小女孩兩隻手捧著碗,喝得太急,嗆得咳嗽,旁邊婦人趕緊拍她後背。
她咳完,又把碗抱得更緊,像怕誰搶走。
衛昭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刺耳。
到底誰才是匪?
到底誰把天下攪亂了?
蘇清韻把帳冊合上,聲音很低。
「如果北邊這樣,南邊江南靠商路還能撐,西邊呢?」
花解語看了她一眼。
「西邊也不太平。」
衛昭眉頭壓下去。
「說。」
「洪災。」
花解語把那張細紙展開,掃了一眼,又合上。
「上游決口,淹了三府,朝廷賑災銀撥下去了,半路少了七成。剩下三成到地方,又被剝了兩層。」
商婉清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圍裙上還沾著機油。她聽到這裡,手裡的螺帽停了。
「人吃什麼?」
花解語看著她。
「所以教派起來了。」
「白蓮、彌勒、無生老母,名字一天換一個。給災民粥喝,給死人收屍,給活人講來世太平。」
她的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收攏民心很快。」
「快到不像臨時起意。」
衛昭的目光定住。
北方蝗災,逼出義軍。
西方洪災,教派收民心。
東邊五族入侵剛退。
朝堂里還有盧嵩。
京城前面站著靠山王三十萬精兵。
這一攤子東西擺在面前,衛昭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大魏不是病了。
大魏是爛穿了。
從朝堂爛到縣衙,從軍糧爛到稅冊,從邊關爛到災民碗裡那口粟米湯。
他原本以為回京只是清君側,殺盧嵩,給衛家討帳。
現在看,不夠。
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