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萬人攪進五萬鐵騎的陣列里,整片戰場變成了絞肉機。
趙青騎在灰馬上,彎刀從一個東胡騎兵的肩窩劈下去,鐵甲縫隙里濺出一蓬血。
手腕已經酸到發麻了,每劈一刀都要把整條胳膊的力氣從根上擰出來。
身邊倒了一個人。
聚賢莊的,穿粗布勁裝的中年漢子,方才還在他左翼三步遠的位置揮鐵槍。
一支彎刀從斜里遞過來,從後腰捅進去,中年漢子悶哼一聲,雙手還攥著槍桿,膝蓋先跪了下去,然後整個人歪倒在泥里。
趙青沒來得及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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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翼又崩了一塊。
太行寨的二十幾個人衝進東胡騎兵的縫隙里,被三面圍上來的彎刀絞成了碎片。
那面破旗倒了,被馬蹄踩進血泥,再看不見一個字。
「沖!」
趙青扯著嗓子嘶吼。
嗓子早就啞透了,喊出來的調子全劈了,帶著鐵鏽味的痰卡在喉管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殺過去!沒有後退!」
彎刀往前一指。
「我們身後就是函谷關!」
灰馬往前沖了三步,一個東胡騎兵從側面揮刀砍來。
趙青格擋,卷了刃的彎刀跟對面的彎刀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裂開,鮮血從拇指根部往下淌。
他咬著牙把對方的刀架開,反手一划。
刀刃從那人的脖頸上擦過去,沒砍斷,只切開了一道口子。
東胡兵捂著脖子往後仰,趙青補了一刀,這回砍實了,血從頸動脈噴出來濺了他半張臉。
熱的,腥的。
前面三個東胡步卒舉著盾衝過來,趙青的灰馬嘶鳴一聲,前蹄刨起血泥往後退了半步。
他一夾馬腹,硬逼著馬往前撞。
馬胸撞開了一面盾,趙青探身劈下一刀。
第二面盾後面的東胡兵被劈中了手臂,丟了盾,第三個從盾面後面遞出長矛——
矛尖擦著趙青的腰甲滑過去,甲片被挑飛了兩塊,皮肉綻開一道口子,不深,但疼得他整個人在馬背上晃了一下。
沒事,還能動。
嗖——
一支羽箭從斜上方飛來。
趙青的餘光捕到了箭影,身體本能地往右偏——慢了半拍。
箭頭從左肩甲的縫隙里鑽進去,扎進肩胛骨下方兩寸的位置,整個箭杆沒入大半,只露出一截尾羽在外面晃。
劇痛從左肩炸開,蔓延到整條左臂,手指瞬間失去了知覺。
趙青的身體在馬背上歪了一下,用右手死死抓住馬鬃才沒摔下去。
「將軍!」
身邊一個校尉拍馬湊過來,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一把扶住趙青的胳膊。
「您先走!末將帶人留下——」
「放屁。」
趙青把校尉的手甩開。
左肩的箭杆隨著動作晃了一下,痛得他後槽牙幾乎咬碎,但嘴裡蹦出來的話一個字沒含糊。
「老子是貪財。」
他用右手把彎刀從腰間重新抄起來,刀刃上全是豁口,砍卷了兩處。
「但老子不怕死。」
彎刀往前一指,對準最近的一群東胡騎兵。
「跟我沖!」
灰馬嘶鳴著躥出去。趙青的左臂垂在身側,只剩右手握刀。
一刀劈開一個東胡兵的面門,回手一划,第二個的咽喉被切開。
校尉在身後喊了什麼,他聽不見了。
耳朵里全是蹄聲和金屬碰撞的刺響,混在一起,嗡嗡嗡嗡。
又倒了幾個人。
跟在他身邊的親兵從十二個變成八個,從八個變成五個,從五個變成兩個。
最後兩個也沒了。
一個被長矛捅穿了胸口,整個人掛在矛杆上被東胡騎兵甩飛出去。
另一個被三把彎刀同時劈中,倒在灰馬的蹄邊,臉朝下,後背上的傷口冒著熱氣。
趙青沒有回頭看他們。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看了就停了,停了就完了。
灰馬的速度越來越快。
趙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穿過了義軍的陣線,衝進了東胡大軍的縱深。
周圍全是敵人。
鐵甲、彎刀、戰馬、旗幟——密密麻麻擠在視野里,沒有一個自己人。
趙青的腦子出奇地清楚。
嗡鳴沒了,疼痛沒了,連左肩上那支箭都感覺不到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一件事。
砍。
灰馬已經跑不動了,前腿上挨了兩刀,血把馬蹄都泡黏了,每一步都在打滑。
趙青一夾馬腹,灰馬哀嘶著又往前沖了幾步,撞開兩個東胡步卒。
彎刀的刃口已經全卷了,砍在鐵甲上只能砸出鈍響,砍不進去。
趙青把刀反過來,用刀背砸,砸裂了一個東胡兵的頭盔,連人帶盔砸翻在地。
灰馬終於倒了。
前腿一折,整匹馬往前栽,趙青從馬背上摔出去,在血泥里滾了兩圈,右手死死攥著彎刀柄沒松。
他爬起來。
左肩上的箭杆在摔落時折斷了,半截留在肉里,斷茬頂著骨頭,每動一下都有碎骨頭的嘎吱聲從肩膀里傳出來。
站起來了。
東胡兵沖了上來,揮刀。
趙青往左一歪,彎刀從下往上挑,刀尖從那人的下巴穿入。
拔刀。
步子越來越慢,每砍一刀都要把全身的力氣擰到右臂上,砍完了喘三息才能舉起第二刀。
視野開始發花,遠處的人影疊成了重影,一個變兩個,兩個變四個。
趙青眨了兩下眼,沒用,重影消不掉。
彎刀劈下去的時候手腕一軟,沒劈中要害,只在那人的胸甲上砍出一道白印。
東胡兵反手一推,趙青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他穩住身子。喘了一口氣。彎刀往前送——
刀尖扎進那人的肋縫,趙青用盡最後的力氣往前擰了半圈,東胡兵悶哼著倒下去。
彎刀還插在屍體裡,趙青的手已經拔不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
腹部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趙青低頭。
一柄長矛從身後刺來,矛尖從他的左腹穿入,從右腹透出,半截矛杆帶著血肉在身前晃著。
不疼。
是真的不疼。涼,從肚子一直涼到脊椎,但不疼。
趙青鬆開彎刀。
第一刀砍在他的右肩上。
第二刀劈中了後背。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他沒有倒。
兩條腿釘在泥地里,身體被刀砍得一晃一晃,但就是不倒,腦袋從始至終沒有低下去。
最後一刀砍在他的腰上。
趙青的膝蓋終於彎了。
整個人往前撲倒。
撲倒的方向是西面。
中原的方向。
一個懂漢語的東胡百夫長沖著後方的潰兵大喊:
「趙青死了!那個貪財的將軍死了!」
本來已經開始往後縮的義軍聽見這句話。
有人停了一下。
然後——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七萬人的混亂變成了詭異的沉寂。每一張臉都轉向了趙青倒下的方向。
一個聚賢莊的漢子,胸口插著箭杆,滿臉是血,忽然抬起頭。
眼睛睜得很大,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有掉下來。
他張開嘴。
「趙爺——」
第一聲嚎叫從他的喉嚨里蹦出來,不是哭,是一種原始的、被激怒到極致的怒吼。
緊接著,第二個人跟上來,第三個,第四個。
七萬人的嚎叫聲從戰場上炸開,蓋過了馬蹄聲、蓋過了兵器碰撞的聲響,直衝天際。
那些原本往後縮的人,突然轉身。
面朝東胡軍,往前沖,甚至在以命換命的打法。
一個人拼死的拖住東胡軍士兵,讓戰友補刀殺敵!
……
趙青的屍體躺在東胡軍陣的深處
他的臉砸在血泥里,半張臉埋進了泥漿。
另外半張臉朝著西邊,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死死盯著地平線的盡頭。
嘴唇在動。
血沫從嘴角往外冒,每一個氣泡破裂都帶走一點聲響。
如果能聽清的話,這句話應該是:
「林城趙家……沒有……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