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牆十里外,戰場東南方向的局勢已經徹底糊了。
烏蘭圖的先鋒一萬騎剛切入戰場邊緣,就被衛昭的兩萬鐵騎迎頭撞上。
呼延策原本還剩兩萬多人的殘陣被錐形陣從腰上穿了一刀,前後失聯,建制全亂。
再加上那些打不死的匪——義軍。
三股力量攪在一片血泥地里,東胡的號角、衛家軍的戰鼓、義軍此起彼伏的嚎叫混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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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誰?
分不清。
唯一能辨別的就是甲冑和衣著——鐵甲是東胡的,銀甲白袍是衛家軍的,粗布短褐光膀子的,是那些從天南海北趕來的義士。
衛昭的白蠟槍從一個東胡百夫長的咽喉里抽出來,血順著槍桿淌到手指縫裡,黏得槍桿打滑。
他撥轉馬頭,居高掃了一圈。
戰場上東胡的旗幟倒了大半,能看見的將旗只剩三面。
呼延策的中軍旗歪著,旗杆斷了半截,半掛在一匹死馬身上。
另外兩面不知道是哪個千夫長的,也在往後縮。
東胡騎兵的陣型已經不存在了。
散兵,全是散兵,三五成群地往外突,被衛家軍的鐵騎堵回來,又被義軍從側面纏住。
烏蘭圖那一萬先鋒也沒討到好——剛展開陣型就被衛昭的後隊截住了側翼,推進不到兩百步就陷進了混戰的泥潭。
士氣塌了。
東胡兵砍人的時候手在抖——不全是因為累。
是那個白袍身影每次從陣列里穿過去,都帶走一串屍體,殺到後來,東胡兵看見白色就本能地往後縮。
而義軍那邊,拿殺豬刀的莊稼漢、扛鐵叉的獵戶、提著斷矛的綠林好漢——一個個跟瘋了似的往前沖。
衛昭一槍挑飛一個東胡兵的圓盾,槍尖順勢刺入那人的腋下,拔槍,槍尾反掃,將側面撲來的第二個人抽下馬。
腦子裡的弦一直繃著。
東胡的有生力量還剩多少?
呼延策那邊原本三萬,被義軍磨了一天又被他穿了四趟,目測還能戰的不超過八千。
烏蘭圖的先鋒一萬,剛進場還沒被大規模消耗,但陣型已經亂了,短時間內組織不起有效衝鋒。
加一起不到兩萬。
兩萬殘兵,被兩萬衛家鐵騎和一萬多義軍圍在中間。
局勢已經定了。
衛昭勒住韁繩,戰馬在血泊中打了個轉。
義軍的傷亡太大了。
從他到達戰場到現在,不到半個時辰,義軍又倒下了至少兩三千人。
這些人沒有甲,東胡兵一刀下去就是一條命,拿命換命,換得慘烈到讓人牙根發酸。
不能再讓他們填了。
衛昭把白蠟槍往天上一舉,扯開嗓子。
「所有義軍——撤!」
五個字炸開在戰場上。
「傷員先走!能動的帶著不能動的,往西撤!衛家軍接管戰場!」
傳令兵把這句話一層層往外傳,號角跟著響了三聲,短促、急切。
戰場上還在拼殺的義軍們聽見了。
有人轉過頭,滿臉是血的臉上寫著茫然。
撤?
一個斷了左臂的漢子拄著半截木棍,站在三具東胡兵的屍體旁邊,嘴巴張了兩下,沒動。
太行寨剩下的三十來個人擠在一堆,前面那個光膀子的漢子扛著破旗,後面的人互相攙著,聽見「撤」這個字,腳步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沒人動。
準確地說——沒人願意動。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把手裡卷了刃的柴刀往地上一杵,朝衛昭的方向扯著嗓子吼。
「將軍!我們走了,這幫東胡狗被逼急了拼死突圍,您的兵要多死多少人?」
旁邊一個瘸了一條腿的老卒接腔,嗓子啞得快出不了聲。
「俺們不值錢,死了就死了!衛家軍的命金貴,將軍別拿弟兄們的命來換俺們!」
戰場上的廝殺還在繼續。義軍的聲浪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嘈雜、粗獷、不成調,但每一句都在說同一件事——
不撤。
衛昭的手在槍桿上一頓。
這幫人在替衛家軍扛刀。
東胡殘兵雖然不到兩萬,但困獸猶鬥最凶。
真要讓義軍全部撤出去,衛家軍獨自圍殲,東胡騎兵拼死突圍的時候,鐵甲碰鐵甲,一定會有損傷。
義軍留在外圍堵著,東胡兵往哪跑都有人拿命攔,突圍的成本就高得多。
義軍在用自己的命給衛家軍省血。
衛昭的後槽牙磨了一下。
他不想讓這些人再死了。
死得夠多了,六萬人來的時候遮天蔽日,現在還站著的不到一萬。
他正要再喊第二遍,戰場東側忽然衝出一騎。
那人騎著一匹瘦馬,馬腿上全是血,跑得踉踉蹌蹌。
騎馬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粗布勁裝外面裹著一件不知從哪扒來的半截皮甲,左臉上有一道剛結痂的刀疤,從眉角一直劃到下巴。
腰間別著一柄長劍,劍鞘裂了,用麻繩纏著。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騎馬的騎馬,跑步的跑步,歪歪扭扭湊成一小隊,從混戰的縫隙里往衛昭的方向沖。
「將軍——!」
那漢子的嗓門炸開,把周圍十步內所有人的腦袋都震得轉過來。
他衝到衛昭馬前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勒住馬。
瘦馬前蹄在血泥里打滑,差點把他甩出去,他一把揪住馬鬃穩住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
羊皮卷,不厚,外面用油布裹著,油布上沾了血,但裹得嚴嚴實實。
「將軍!」
「我等來此之前,便已寫好了花名冊!」
「今日戰死則罷!為國捐軀,死而無憾!」
「只望將軍收了這花名冊——待到有朝一日,也好給我等這些身份不白之人,證明一樁事!」
說完這話,那漢子撥轉馬頭。
面朝戰場上那些還在拼殺的義軍們,一把拔出腰間那柄裂了鞘的長劍,高高舉起。
「諸位弟兄!都聽到了吧?!」
他的嗓門大得能把戰場上的廝殺聲壓下去半截。
「衛將軍喊咱們什麼?義軍!」
他把長劍在空中揮了一圈。
「義軍啊弟兄們!不是匪軍!」
他仰頭大笑,笑聲粗礪、痛快、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暢意。
「花名冊我現在就交給衛將軍。弟兄們,可願意寧死不退,死戰到底?」
戰場上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聲浪炸開了。
最先回應的是太行寨那個扛旗的光膀子漢子。
他胸口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刀口,血從鎖骨一直淌到腰帶,他低頭看了一眼,無所謂地晃了晃腦袋。
「死戰到底!」
四個字從喉嚨里蹦出來,帶著血沫。
緊接著是三江口漕幫的一個中年漢子。
一個東胡兵的彎刀劈在他肩膀上,皮肉綻開,骨頭都露了白茬。
他咬著牙硬扛住,手裡的鐵叉反手往前一送,叉尖從那個東胡兵的肋縫裡扎進去。
東胡兵栽倒。
中年漢子把鐵叉從屍體上拔出來,甩開濺在臉上的血,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翻著肉。
他疼得齜牙,但嘴角往上咧著。
「死戰——到底!」
再後面,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手裡攥著半截斷刀,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塊沒沾血的地方。
他的左眼被碎石崩傷了,腫得睜不開,只剩右眼瞪得通紅。
一個東胡騎兵從側面衝過來,彎刀劈向他的頭頂。
少年沒躲。
他往前邁了一步,斷刀從下往上捅,刀尖從東胡兵的腹甲縫隙里刺入。
彎刀劈在他的左肩上,半截肩膀的布勁裝被切開,血噴出來。
少年摔倒在地上,右手還攥著斷刀不松。
東胡兵也栽下馬,捂著肚子在泥里蜷成一團。
少年躺在血泊里,仰著臉,獨眼盯著天。
「死……戰到底……」
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細得幾乎聽不見。
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