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帳的蘇清韻,管糧的蘇清韻,肩甲都撐不住的蘇清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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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穿著銀甲、帶著五萬生力軍走上南城牆的蘇清韻。
她走到聶隱娘面前,腳步頓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
蘇清韻的手從匕首柄上挪開,伸過來,在聶隱娘的肩甲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落點穩。
「撤下去,換我。」
聶隱娘盯著她看了兩息。
銀甲底下那雙眼她熟悉——
平時翻帳冊的時候是一種溫溫吞吞的精明,此刻換了一層底色,沉、定、不慌。
聶隱娘張了張嘴。
千言萬語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最後擠出來四個字。
「注意安全。」
蘇清韻點頭。
聶隱娘把手裡那柄快要散架的長矛丟在地上,轉身朝城牆內側的台階走去。
走了三步,腿一軟,差點跪在石階上。
旁邊一個衛家老卒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
「將軍慢著!」
聶隱娘搖了搖頭,把手從老卒胳膊上抽開,自己扶著牆往下走。
身後,蘇清韻已經站在了城垛前面。
五萬生力軍接替了城頭上的疲兵,佇列整齊地展開,填滿了每一段城牆。
蘇清韻偏頭朝五個方向各看了一眼,手裡的令旗舉起來。
「弓弩手上前,換防間隔縮短到一個時辰,箭矢消耗不用管,我補得上。」
聲音不高,但咬字乾脆,傳令兵一個字都沒漏。
聶隱娘在台階拐角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蘇清韻站在城垛後面,銀甲映著日光,身量不高,但脊背繃得很直。
聶隱娘轉過頭,繼續往下走。
……
北城牆,城門內側。
蕭觀音站在馬背上,往下看。
城門甬道里擠滿了人。
前排是她從北城牆上抽調的兩萬衛家軍,鐵甲整齊,長矛如林。
後排是趙青帶來的義軍——準確地說,是十萬義軍里挑出來的六萬能打的。
剩下四萬人被趙青以極快的速度分配到了三面城牆的後勤線上——
搬箭矢的、抬傷員的、運滾木的、燒火油的。
「不能打仗的就搬東西!」
趙青騎在馬上,扯著嗓門沖身後吼:
「別嫌丟人!城牆上那幫兄弟打了三天沒合眼,你們搬幾趟箭不累死!」
四萬人散了,各就各位。
剩下的六萬人站在甬道里,加上蕭觀音的兩萬,足足八萬。
蕭觀音皺了皺眉。
八萬人,聽著不少。
可這裡面真正打過仗的,只有她手裡兩萬衛家軍和趙青帶出來的三萬老兵。
剩下三萬——聚賢莊的義士、龍陽山的散兵、太行寨的綠林好漢——打架沒問題,打仗是另一回事。
趙青催馬湊過來,光頭上冒著汗。
「旗語教完了。」
蕭觀音看他。
趙青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上面畫著十幾種旗語的簡筆圖。
「左轉、右轉、停、沖、撤、散開、合攏——就這七個,多了他們也記不住。」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三個時辰,能教成這樣已經是老子的極限了,開打以後只要別亂跑,跟著前面的人沖就行。」
蕭觀音沒接話,她從馬上翻身下來,走到甬道邊上一個木箱旁邊,拎起一面令旗。
「趙青。」
「在!」
「你帶左翼四萬人,我帶右翼四萬,出城之後先不急著沖,繞到東胡北路軍的側面,等我的旗號。」
趙青點頭,正要調轉馬頭——
「等等。」
蕭觀音叫住他。
趙青回頭。
蕭觀音的手在令旗杆上搓了兩下,垂下眼看了他一息。
「你的人……準備好了?」
這話問的不是「有沒有排好陣」,也不是「旗語記沒記住」。
是有沒有做好死的準備。
趙青愣了一拍,隨即咧開嘴,笑得光頭上的汗珠都在晃。
「你去問問他們。」
蕭觀音轉過頭。
甬道里,八萬人站得密密麻麻。
前排的鐵甲沉沉,後排的粗布勁裝皺巴巴,中間夾著幾個光膀子的漢子,胸口的刀疤被日光照得發白。
安靜了兩息。
忽然,隊伍中段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活著回來的弟兄——替俺給村里捎個話!」
聲音粗、啞、帶著方言的尾調。
「就說俺趙鐵柱沒給咱村丟人!」
旁邊一個少年接了腔,嗓音還沒變完,帶著破音的尖銳。
「我爹說了,東胡打過來就沒有家了——我不怕!」
「怕個球!老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聚賢莊的弟兄們!莊主說了,今日但凡在此站著的,回去全部免三年莊費!」
「放屁!回去的莊費都免了,沒回去的呢?」
「沒回去的……莊主替你養家小!」
七嘴八舌,亂成一鍋粥。
有人笑,笑得眼角有水光。
有人罵,罵完了把刀柄在掌心裡搓了又搓。
有人什麼都不說,只是把頭上的布巾解下來,重新繫緊,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用力。
蕭觀音站在人群前面,這些聲音一句一句灌進耳朵。
她的手在令旗杆上慢慢收緊。
這些人——扛著殺豬刀和鐵鍬從天南海北趕來的義士、退伍多年重新穿上甲的老卒、操著各地方言彼此聽不太懂卻站在同一面城牆下的人。
他們不是衛家軍,不是朝廷的正規軍,沒有人給他們發餉銀,沒有人許他們官職。
蕭觀音吸了一口氣,把令旗舉過頭頂。
「走吧。」
蕭觀音翻身上馬,鐵簪在發間一晃。
趙青也翻上馬,拔出彎刀,回頭沖著校場上那些人揮了一下。
「出城!」
北城門緩緩開啟。
十萬人魚貫而出。
前面的騎兵,後面的步卒,中間夾著扛旗的、擂鼓的,亂七八糟擠成一團。
趙青騎在最前面,光頭在日光下反著光,彎刀架在肩上。
蕭觀音策馬跟在他右側,三石強弓挎在背上,箭壺裡還剩十七支鐵簇箭。
身後的隊伍里,有人突然扯開嗓子吼了一聲。
「俺是青州武館的張鐵柱!活著回來的弟兄替我給老娘捎句話——她兒子不是孬種!」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炸開。
「太行寨劉三刀在此!今日不殺十個東胡狗,老子不回城!」
「聚賢莊方大先生!死也死在函谷關前!」
此起彼伏。
一個接一個。
有人喊名字,有人喊幫派,有人什麼都不喊,只是把手裡的刀往天上舉了舉,咬著牙,悶頭往前跑。
趙青麾下那些從函谷關撤下來過的老兵。
在這時候重返函谷關,還要繼續與東胡廝殺,更是沒有人害怕!
眼中只有殺意!
心中只有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