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關,守將府後院。
十口鐵皮箱子整整齊齊碼在地上,箱蓋半掀著,裡頭的金錠在燭火下泛出一層膩人的黃光。
趙青蹲在箱子前面,兩隻手撐著膝蓋,腦袋湊得極近,鼻尖差點懟到金子上。
「好東西啊。」
他伸手拿起一塊金錠,手指在金錠表面蹭了蹭,指腹傳來冰涼的觸感。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衫,頭戴斗笠,腰間別著一塊玉牌。
盧嵩的人。
兩天前從京城趕來的,繞過了衛家軍的所有哨卡,從函谷關東側一條廢棄的暗道摸進來。
這條暗道是趙青守關兩個月里發現的,沒報給任何人,自己留了個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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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進來的時候,趙青差點一刀劈了他。
但那塊玉牌救了他的命——丞相府專用令牌,趙青認得。
「趙將軍。」
中年人的嗓子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很乾淨。
「丞相說了,只要將軍在衛家軍與東胡決戰之時,率函谷關守軍從側翼截斷衛昭後路——」
他停了一拍,嘴角往上翹了翹。
「天下兵馬大元帥之位,就是將軍的。」
趙青拿金錠的手頓了一下。
天下兵馬大元帥。
大魏建國一百七十年,這個位置空了一百七十年。
不是沒人夠格,是歷代皇帝都不肯給,武將封到頂,也就是個大將軍,再往上就觸了皇權的逆鱗。
兵馬大元帥,意味著統率天下所有兵馬的權力,名義上僅次於皇帝。
趙青的眼珠子轉了兩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
他把金錠放回箱子裡,站起身,揹著手在十口箱子之間來回踱步。
使者站在原地,兩手攏在袖子裡,笑吟吟地看著趙青的背影。
一點都不急。
他來之前,盧嵩跟他交代過——趙青這個人,貪,不是小貪,是往死里貪。
守函谷關兩個月,跟麾下將士賭錢賭得全軍皆知,大半個關里的人都欠他餉。
這種人,給夠了價碼,沒有不賣的。
五千兩黃金加一個天下兵馬大元帥的位子,就算把趙青的骨頭拆了重灌,他也會乖乖點頭。
趙青猶豫幾秒後轉身,看著使者。
使者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欠身。
「將軍考慮得如何?」
趙青咧了咧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我有個問題。」
使者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天下兵馬大元帥——是口頭說說,還是有聖旨?」
使者笑了。
「將軍放心,丞相已經擬好了奏本,只等將軍立功,聖旨即刻頒下。」
趙青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金子,舔了舔嘴唇。
然後他大手一揮。
「成了,收了。」
他沖門外喊了一聲:
「來人,把這十口箱子抬到我臥房裡去,鎖好,鑰匙給我。」
兩個親兵進來,彎腰去搬箱子。
使者的笑意更濃了。
「那後面的事——」
「在下明白該怎麼做。」
趙青打斷他,擺了擺手。
「回去跟丞相說,趙某人雖然貪財,但也是個講信用的人,拿了錢,就得辦事。」
他把使者往外送,走到門口的時候,拍了拍使者的肩膀,力道不輕。
「路上小心,那條暗道出去以後往東走三里有條河,蹚過去就安全了。」
使者躬身一禮,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趙青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灰色的影子拐過牆角。
臉上那副貪婪的笑還掛著,一點都沒變。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
直到夜風把院子裡最後一根燭芯吹滅,他才轉身回屋,關上門。
……
京城,皇宮,殿門緊閉,連伺候茶水的宮女太監都被清退到了三十步外。
李德全佝僂著背守在殿外廊下,枯瘦的手指攏在袖中,耳朵豎著聽裡面的動靜。
殿內,元熙帝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的佛珠沒拿。
他的對面站著一個人。
六十七歲,身量高大,寬肩厚背,雖然鬚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兩條腿叉開站著,占的地方比兩個年輕人加起來都多。
一身蟒袍,腰懸金魚袋,頭戴紫金冠。
靠山王,蕭恆。
皇室宗親,元熙帝的親叔父。
封地在京城以北八十里,坐擁二十萬百戰精兵,膝下無子,收了十八位義子為太保,號稱皇室最後一道屏障。
蕭恆進殿之後沒有跪。
他只是抱了抱拳,叫了一聲「陛下」。
元熙帝也沒讓他跪。
整個大魏,有資格在皇帝面前不跪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蕭恆是其中之一。
「皇叔請坐。」
元熙帝從御案後面繞出來,親手搬了一把椅子。
蕭恆看了那椅子一眼,沒坐。
「陛下,老臣此次奉旨進京,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元熙帝的手搭在椅背上,笑容收了兩分。
「皇叔請說。」
蕭恆往前走了一步,蟒袍下擺掃過地磚,發出沙沙的響。
「陛下不該逼死老太君。」
這幾個字,每個字都砸在殿內的寂靜里,濺起回音。
元熙帝的手指在椅背上縮了一下。
「皇叔——」
「衛家替大魏打了二十年的仗,九個兒子全死在戰場上。」
蕭恆打斷了他,嗓門不高,但底氣足得能把殿頂震下來。
「老太君一個七十歲的老婦人,拄著拐杖進宮,陛下讓她死在了大殿上。」
他停了一拍。
「天下人怎麼看?三十萬衛家軍怎麼想?」
元熙帝的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苦澀。
「朕……也不想的。」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回御案後面,一手撐著桌沿。
「老太君當殿痛罵三宗罪,一杖砸碎盧嵩的頭,朕若不處置,朝堂上那幫人怎麼看朕?皇叔,朕也有朕的難處啊。」
最後幾個字帶著三分委屈,七分無奈。
蕭恆盯著他的背影,沒接話。
元熙帝等了兩息,轉過身來。
「事已至此,朕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他的兩手交疊在身前,拇指互相搓著,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可衛昭那邊……皇叔也清楚,滅了東胡之後,他若帶兵回京——」
話說到這裡就斷了。
蕭恆的兩道白眉往中間擰了一下。
殿內安靜了好幾息。
蕭恆開口了,嗓子壓得比剛才低了三分。
「陛下放心。」
元熙帝抬起頭。
蕭恆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兩手負在身後,蟒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一明一暗。
「萬一衛家軍得勝歸來——」
他頓了頓,喉嚨里滾過一聲極輕的嘆息。
「老臣便當一次千古罪人吧。」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元熙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千古罪人。
意思是——他會帶著二十萬兵馬,攔在京城之外,擋住衛家軍。
元熙帝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低下頭,不讓蕭恆看見自己的表情。
「皇叔……朕愧對衛家。」
聲音悶悶的,聽著倒真有幾分慚愧。
「但社稷為重,朕不能看著——」
「陛下不必多說。」
蕭恆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老人轉身,蟒袍的下擺在地磚上劃出一道弧線。
「老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