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剛得到獎勵心情大好。
蘇清韻把帳冊合上的時候,衛昭正端著第三碗粥往嘴裡灌。
「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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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案几旁,手裡還捏著一支炭筆,語氣溫溫柔柔的。
「你睡了十五個時辰,醒來就這麼吃,胃受得住?」
衛昭手停了一下。
「沒事。」
衛昭把碗放下,聲音還有點啞。
「我現在很好。」
是真的好,不是嘴硬。
體質、力量、速度、感知全都漲了一成,那種變化外人看不出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手指握住碗沿的時候,輕輕一捏,他甚至懷疑自己能把這隻粗陶碗捏碎。
這不是玄乎的飛天遁地。
可在這個世界,已經夠嚇人了。
一品境再往上走一截,意味著他在戰場上能多殺十個人、百個人,也意味著身邊的人能少死一些。
想到這裡,衛昭嘴裡的粥忽然沒那麼香了。
五萬一千三百人。
這個數字還在他腦子裡轉。
殺神值四萬九很爽,大道浮屠功也很爽,可那一串傷亡數字像一根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蘇清韻看著他的臉色,沒再勸吃飯。
她把帳冊往前推了半寸。
「南蠻陣亡超過四十萬,具體數目還在清點,城外屍體太多,短時間內算不准。」
衛昭點了點頭。
他知道算不准。
戰場打到最後,很多屍體已經分不清人形。
被象踩碎的,被馬踏爛的,被火燒黑的,還有滾進壕溝里泡著的。
數字只是數字。
真到現場去看,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命。
「我軍傷亡五萬一千三百,重傷七千餘。」
蘇清韻的聲音輕了一些。
「能救的都在救,藥材不夠,我已經讓蘇家的人從江南六郡調了,銀子不是問題,糧也不是問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棺木不夠。」
衛昭手指停住。
帳內安靜了片刻。
外面有人在壓低聲音搬東西,木輪碾過泥地的聲音很悶,聽著像人在咬牙。
棺木不夠。
這四個字,比傷亡五萬還扎人。
五萬是軍報上的數字,棺木不夠是人間。
衛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熱意已經壓下去了。
「先用白布裹身,記名造冊。」
他說。
「能認出身份的,送回鄉。認不出的,葬在江南城外,立碑。」
蘇清韻看著他。
「碑文呢?」
衛昭沉默了一息。
「就寫——衛家軍將士,戰南蠻,死於江南。」
沒有花哨的詞。
可越簡單越重。
蘇清韻提筆記下,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點洇開一小圈。
她平時算帳從不手抖。
這次抖了。
衛昭看見了,卻沒拆穿。
蘇清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帳報完了,你剛醒,身子還得養,外頭的事有我和驚霜盯著,你先歇著。」
衛昭愣了一下。
「我剛醒。」
「那也得繼續歇。」
蘇清韻看了他一眼。
「你以為你是鐵打的?從西境奔襲到江南,墨家堡、江南城,兩場仗連著打,中間幾乎沒合眼。」
她語氣還是柔的,可每個字都不容商量。
「你若倒了,外面三十萬軍心就得晃。」
衛昭被她堵得沒話說。
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不能仗著屬性高就胡來,身體再強,也不是可以隨便糟蹋的理由。
蘇清韻轉身往外走,帳簾落下。
裡面一下安靜下來。
只剩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著。
衛昭忽然覺得這場面有點不對勁。
剛才蘇清韻在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她一走,帳里只剩他和商婉清。
天還偏偏黑了。
衛昭尷尬一笑。
「婉清,這次多虧了你的秘密武器。」
商婉清看向他。
衛昭放下碗,語氣認真起來。
「藤甲擋住毒兵,床弩破了象陣。若沒有這兩樣東西,江南城這一仗,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他停了一下。
「五嫂,你居功至偉。」
這句話不是客氣。
是真心話。
如果沒有商婉清,南蠻毒兵會繼續放蟲,象兵會繼續撞陣,衛家軍就算能贏,傷亡也絕不止五萬。
也許十萬,也許更多。
她救下來的,不是一個數字,是很多本該死在城牆下的人。
商婉清垂眼看著自己的手。
她那雙手很好看,但指腹全是繭,虎口有裂口,手背上還有被火星燙出來的小疤。
過了片刻,她才開口。
「不是我。」
衛昭皺眉。
商婉清說:「東西造出來,只是東西。」
她抬頭看他,眼神很直。
「是你帶著將士們殺出來的。」
衛昭怔了一下。
商婉清不太會說漂亮話。
所以她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鐵釘一樣實在。
床弩不會自己殺敵,藤甲也不會自己救人。
真正衝進毒兵陣里的,是那些穿著藤甲的騎兵。真正頂著象陣壓力不退的,是操弩的老卒。
真正把南蠻堵死在江南城下的,是拿命往前填的衛家軍。
她沒搶功。
也不覺得自己該被捧起來。
衛昭心裡那塊堵著的東西,忽然鬆了一點。
不是不疼了。
是有人跟他一起扛著。
商婉清見他不說話,以為這事說完了,轉身就要走。
「我去看弩弦。」
商婉清走到榻邊時,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她腳步停住。
衛昭也停住了。
他其實沒想太多。
只是看她要走,手比腦子快了一步。
握上去才發現,她的手很涼。
明明剛才帳里不冷,明明她整天跟火爐、鐵砧打交道,可那隻手涼得讓他心口莫名縮了一下。
商婉清低頭看著他的手。
「衛昭?」
她聲音不高,帶著一點疑惑。
衛昭喉結動了一下。
「婉清。」
商婉清抬眼。
四目相對。
帳內沒人說話,外面的腳步聲遠了,燈芯噼啪輕響了一下。
衛昭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慢慢低下頭。
商婉清的睫毛顫了一下。
下一息,兩人的唇碰在一起。
…(加入書架後即可展開省略內容)…
寂寞了很久的心,突然被衛昭溫暖。
那種溫熱的感覺,讓商婉清感覺到淪陷和沉迷!
絕美的臉頰上浮起一絲紅暈。
這一晚,衛家香火延續。
這一夜,商婉清徹底歸心!
成年人的世界,有時候不需要花哨的表白,也不需要禮物或者驚喜。
只需要某些時候,某個特定的溫暖,那便是愛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