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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恭送先生,全體起立!

  四個親衛衝上來,架住陳淵的胳膊往外拖。

  陳淵沒有掙扎,腳步甚至配合著他們的節奏往外走,像赴一場約好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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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簾掀開,晨光湧進來。

  陳淵眯了眯眼。

  東邊的天際,魚肚白正在一點點被朝霞的金紅色吞噬。

  遠處雁門關的城牆上,旌旗招展,衛字大旗在風中翻卷。

  更遠的地方,隱約傳來戰馬嘶鳴和兵器碰撞的聲響。

  柳驚霜的兩萬精騎,已經撕開了北戎前軍的防線。

  陳淵被按在了一塊空地上。

  膝蓋砸在凍土上,悶響一聲。

  他沒有吭氣,只是直起腰,把頭抬到了最高。

  五個北戎刀斧手圍上來,彎刀上的寒光在晨曦中閃爍。

  「等等。」

  陳淵忽然開口。

  刀斧手們猶豫了一下,看向犬牙茂。

  犬牙茂冷冷地盯著他。

  「讓在下,朝南邊跪。」

  陳淵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犬牙茂沒說話。

  那個沉默持續了幾息。

  最終他煩躁地揮了揮手。

  陳淵自己轉了個方向。

  南邊。

  雁門關在BJ都在南。

  他面朝的方向,越過千山萬水,是大魏的心臟。

  他看不見京都的城牆,看不見翰林院裡堆滿書卷的案幾,看不見街頭巷尾的叫賣聲和孩童的嬉笑聲。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都在。

  只要今天這一仗贏了,那些東西就還會繼續在。

  「動手吧。」

  陳淵說。

  彎刀舉起來了。

  陳淵的脊背挺得筆直,風吹動他的衣袍下擺,獵獵作響。

  他忽然扯開嗓子,朝著南方,發出了此生最後的聲音。

  「在下陳淵!大魏景元元年二甲進士!」

  第一刀落下。

  砍在左肩上,鮮血飛濺。

  他的身體晃了晃,沒倒。

  「以身入局!換五十萬北戎陪葬!」

  第二刀。右臂。

  撕心裂肺的疼。但聲音沒斷。

  「吾來人間一遭——」

  第三刀第四刀幾乎同時落下。

  「讀聖賢書一回——」

  聲音開始模糊了,血從嘴角溢位來,混著風沙灌進喉嚨里。

  「做大魏子民一次——」

  第五刀。

  陳淵的身體終於倒了下去。

  倒在凍硬的泥土上,面朝南方,眼睛沒閉。

  嘴唇還在動。

  沒有聲音了,但那個口型,犬牙茂看得清清楚楚。

  值了。

  犬牙茂站在原地,彎刀垂在身側,刀尖滴著別人的血。

  他盯著地上那具支離破碎的屍體,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是愧疚。

  是一種他從未有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這個人明明怕死。

  他在北戎軍中待了這麼久,犬牙茂看得出來,他怕冷、怕餓、怕被打。

  學狗叫的時候手都在抖。

  但他還是來了。

  圖什麼?

  犬牙茂想不明白。

  他永遠也想不明白。

  遠處,三發紅色響箭拖著尖銳的嘯聲衝上天空,在朝霞中炸開。

  那是給霍青鸞的訊號。

  五萬重甲軍,即將從身後壓上來。

  犬牙茂猛地回頭,獨眼對上的,是雁門關城頭上一個白衣身影。

  隔著三里地,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但他看見了那個人在笑。

  對著他,微微一笑。

  ……

  犬牙茂的腦子在那一笑之後,炸了。

  他說不清那種感覺。

  三里地的距離,按理說根本看不清對方的五官。

  但那個笑容像是被什麼力量放大了無數倍,直接刻進了他的眼球里。

  輕蔑。

  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輕蔑。

  就好像站在城頭上的那個白衣人,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一隻螞蟻,然後覺得好笑。

  犬牙茂胸腔里那股邪火「轟」地一下燒到了天靈蓋。

  他本來是有退路的。

  二十萬騎兵雖然餓了兩天半,但馬沒殺完,硬要跑還是跑得掉。

  草原那麼大,衛家軍的步卒根本追不上。

  只要把精銳騎兵帶走,回了草原休整半年,他犬牙茂還是北戎的小王爺,還有東山再起的本錢。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不到半息。

  然後就被那個笑容燒成了灰。

  跑?

  老子犬牙茂,縱橫草原二十年,殺過的魏人比他衛家軍全軍還多!

  一個從道觀里爬出來的病秧子,敢對老子笑?

  「全軍迎戰!」

  犬牙茂的嘶吼聲撕裂了晨風,獨眼充血到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身邊的親衛愣了一瞬。

  副將扎木合衝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王爺!不能打!弟兄們兩天半沒吃飽飯了,這時候硬碰——」

  「放手!」

  犬牙茂一把甩開扎木合的手,彎刀橫在對方脖子上,獨眼裡全是血絲。

  「誰敢說撤,我先砍了他!」

  扎木合的嘴張了張,最終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跟了犬牙茂十二年,從沒見過小王爺這副模樣。

  不是憤怒,是瘋了。

  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癲狂,連親衛都不敢靠近。

  號角聲再次炸響。

  北戎大營里亂成了一鍋粥。

  餓了兩天半計程車卒被號角聲從半夢半醒中拽起來,提著彎刀往外沖。

  沒有陣型,沒有配合,像一群餓紅了眼的野狼,聞到血腥味就往上撲。

  衛昭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混亂的景象,嘴角的笑意還沒收。

  成了。

  面板上,「微微一笑」的技能提示已經消退,但效果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犬牙茂那條獨眼狼,徹底上頭了。

  本來最合理的選擇是帶著騎兵突圍。

  二十萬精騎往草原上一跑,衛家軍拿什麼追?

  步卒的兩條腿追不上四條腿的戰馬,這是常識。

  但犬牙茂選擇了最蠢的那個選項。

  硬碰硬。

  拿一群餓了兩天半、連刀都握不穩計程車卒,去撞吃飽喝足的衛家軍。

  衛昭轉頭看了一眼城牆上方的天空。

  三發紅色響箭的尾煙還掛在半空中,在朝霞里拖著淡淡的紅線。

  霍青鸞看到了嗎?

  應該看到了。

  三十里地,響箭的聲音傳不到,但那三道紅光在破曉的天幕上明亮得像三顆流星。

  半個時辰。

  老太君給的時間視窗是半個時辰。

  柳驚霜的兩萬精騎從正面撕開口子,十五萬步卒緊隨其後碾壓,霍青鸞的五萬重甲軍從後方堵死退路。

  前後夾擊,瓮中捉鱉。

  五十萬經驗包,一個都別想跑。

  衛昭攥緊了城牆垛口的磚石,指尖的力道在磚面上留下了淺淺的白痕。

  體質一百零五的手勁,連磚都快捏碎了。

  「主帥,要不要下城指揮?」身後親衛問了一句。

  「不用。」

  衛昭搖頭。

  這一仗的指揮不需要他,老太君和柳驚霜早就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站在城頭上,看著犬牙茂一步步走進死局。

  然後——收割。

  城門洞裡,馬蹄聲如雷。

  柳驚霜騎在一匹黑色戰馬上,白蠟槍斜掛在馬鞍旁,槍尖在晨光里閃著冷芒。

  兩萬精騎在她身後排成鋒矢陣型,鐵蹄碾過凍土,聲勢驚天。

  衝出城門的一瞬間,迎面撲來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馬糞、血腥、酸餿——北戎大營三天沒挪窩,五十萬人吃喝拉撒全在方圓幾里地內,那味道濃烈到能把人熏翻。

  但柳驚霜的鼻子早就習慣了戰場上的味道。

  比這更難聞的,她也聞過。

  「殺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