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月明星稀。
北風卷著地上的雪沫子,打在雁門關的城牆上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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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昭盤腿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目養神。
他沒有去蘇清韻的屋子,也沒有去敲柳驚霜的門。
今晚不適合延續香火。
雖然體質破百之後,他的精力旺盛得像個怪物,但明天就是決戰。
五十萬北戎大軍就在城外三里地趴著,隨時可能咬上來。
這種時候把精力耗在女人身上,那是蠢貨才幹的事。
他需要把身體狀態和精神狀態都調整到最巔峰。
「篤篤篤!」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門被猛地推開,蘇清韻連通報都省了,直接走了進來。
她身上披著一件厚重的狐裘,頭髮隨便挽著,手裡死死捏著一張極小的紙條。
「主帥。」她連稱呼都變了,語氣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急迫:
「那位先生傳信了。」
衛昭翻身下床,接過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紙條是卷在蠟丸里送出來的,上面只有極細的幾個字。
他掃了一眼,冷笑出聲。
「穿衣服,去找母親。」
議事廳里燈火通明。老太君披著大氅,端坐在主位上。
柳驚霜站在一旁,手裡還按著刀柄。
紙條在幾個人手裡傳閱了一遍。
「北戎軍中開始大面積殺馬充飢,軍心浮動。」
「犬牙茂壓不住了,決定明日清晨破釜沉舟,全軍攻城。」
柳驚霜念出紙條上的字,鳳眼微眯,眼神像刀子一樣冷:
「這幫畜生,終於熬不住了。」
老太君冷哼了一聲,鑌鐵拐杖在青磚上重重一頓。
「殺馬充飢,這是真餓急眼了。」
老太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五十萬張嘴,人吃馬嚼,三天不到就掏空了家底。」
「犬牙茂這頭獨眼狼,是想趁著手底下的人還有最後一口氣,拿命來填雁門關的城牆。」
衛昭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腦子裡那滿百的智力和統帥屬性正在瘋狂運轉,一條條戰術邏輯像脈絡一樣清晰地鋪開。
五十萬餓著肚子的北戎兵,明早要來撞城牆。
這可是困獸猶鬥。
餓狼臨死前的反撲最凶,真讓他們在城牆下鋪開陣型攻城,衛家軍就算吃飽了肚子能守住,傷亡也絕對不小。
更何況,守城太被動了。
「不能讓他們攻。」
老太君抬起頭,語氣森寒:
「他們想破釜沉舟,老身就先砸了他們的鍋。」
「母親的意思是,提前出關?」
衛昭接話,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這正中他的下懷。
「不錯。」
老太君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擲地有聲:
「傳令全軍,今夜飽餐一頓。」
「明日天微亮,趁著北戎大軍還在整備,主動開城門迎戰!」
她轉頭看向柳驚霜:
「驚霜,你帶兩萬精銳騎兵打頭陣。」
「犬牙茂自以為我們斷了糧,明早的陣型絕對鬆散。」
「你直接給老身撕開他們的中軍,直奔犬牙茂的帥帳!」
柳驚霜抱拳,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是!」
「十五萬步卒緊隨其後。」
「出城的同時,向葫蘆谷方向放三發紅色響箭。」
老太君眼神狠厲,像一頭護崽的老虎:
「通知霍青鸞,五萬重甲軍從後方壓上來。」
「老身要這五十萬人,被包在雁門關和重甲軍中間,活活碾成肉泥!」
衛昭在心裡撫掌大笑。
老太君這魄力,絕了。
主動出擊,打亂部署。
犬牙茂那條瘋狗肯定想不到,已經被他認定「斷糧等死」的衛家軍,不僅沒餓死,還敢主動開城門衝出來。
到時候,兩軍對壘,自己再找個機會給犬牙茂來個「微微一笑」。
一個喪失了判斷力的主帥,帶著一群餓了三天、陣型大亂計程車兵,面對前後夾擊的鋼鐵洪流。
這畫面,光是想想都覺得過癮。
五十萬經驗包,一個也別想跑。
議事結束,各自回營準備。
衛昭回到房間,脫了外衣,倒頭就睡。
沒有任何戰前焦慮,也沒有什麼熱血沸騰。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明天怎麼收割殺神值。這仗怎麼打、怎麼贏,已經在腦子裡推演得清清楚楚。
這一晚,衛昭睡得很香。連夢都沒做。
另一邊,雁門關的校場上,風冷得割臉。
柳驚霜根本睡不著。
她連甲冑都沒脫,提著那杆白蠟槍,孤身一人站在空地中央。
「嗤——」
槍出如龍,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狠狠扎進面前的木樁。
木屑飛濺,打在她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她拔出槍,腰胯發力,又是一記橫掃。木樁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她嫁進衛家整整十年。
衛戰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個連喝口酒都要跟她搶半天的糙漢子,是個在戰場上永遠擋在她前面的瘋子。
兩人在軍營里摸爬滾打,說是夫妻,更像是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兄弟。
葫蘆谷那一戰,衛戰被北戎的亂箭釘成了刺蝟。
屍首送回來的時候,血都流幹了,身上的甲片全碎了,連塊完整的好肉都找不出來。
柳驚霜當時沒哭。
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只是默默地打水,把衛戰的身體擦乾淨,然後把他的刀解下來,掛在了自己腰上。
「老狗盧嵩在京城,我暫時動不了他。」
柳驚霜低聲自語,聲音被冷風瞬間吹散,但眼底的殺意卻越來越濃:
「但北戎這幫畜生,明天一個也別想活。」
手腕翻轉,白蠟槍化作一道殘影,槍尖抖出七朵槍花,每一朵都精準地扎在另一根木樁的致命處。
殺意在胸腔里翻滾,幾乎凝成了實質。
她抬起頭,看向城外那片連綿的北戎篝火,鳳眼微眯,牙關咬得死緊。
明天,是復仇的第一戰。
這只是個開始。
與此同時,城牆下方的一間安靜廂房裡。
一盞油燈如豆,散發著昏黃的光。
蘇清韻坐在桌前,身上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衣。
她沒有睡,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帳本。
這本帳本不在衛家的帳房裡,一直貼身收在她的箱底。
裡面記的不是銀錢,不是糧草,是一筆筆永遠還不上的爛帳。
她翻開其中一頁,藉著微弱的燈光,看著上面娟秀的字跡。
「景元元年四月,他說等巡完防,帶我去江南看花海。」
「結果東胡犯邊,他連夜回營。欠我一次江南之行。」
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蘇清韻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
再往後翻。
「景元二年臘月,除夕夜。」
「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打完明年那一仗,就安生待在家裡,忘我給他生個大胖小子。」
蘇清韻看著帳本,眼底乾涸。
昨晚在衛昭的懷裡,她已經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幹了。
哭過之後,剩下的只有清醒。
衛破死了。
那個會跟她對帳對到半夜、會偷偷給她買江南桂花糕的男人,死在了這冰天雪地的北境。
被盧嵩斷了糧,被北戎的彎刀砍下了頭顱。
她伸手,提起桌上的毛筆,蘸了蘸乾澀的硃砂。
在那些記錄著失約和遺憾的帳目下面,她畫了一個重重的紅色叉號。
一筆勾銷。
「二哥。」
她的聲音很輕,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有些飄忽:
「你的帳,我算不清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刺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清醒無比。
「但明天的帳,有人替你去收。」
她腦子裡閃過衛昭今晚在議事廳里那副平靜到極點的面孔。
那個曾經的病秧子,現在已經是能扛起衛家大旗的殺神了。
他的身體比衛破強壯,他的手段比衛破狠辣。
北戎五十萬人。
拿來祭奠衛家的九條人命,勉強夠本。
蘇清韻關上窗,把那本帳本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火苗竄起,將那些泛黃的紙頁吞噬殆盡。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明天,她要看著這幫仇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