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站在山莊門外,看著那塊歪歪扭扭的牌匾。
「五五山莊」。
他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兩秒。
然後移到牌匾下面。
哪吒靠在院門框上。
雙臂抱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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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圈掛在腰間,混天綾搭在肩上,風火輪踩在腳下。
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靖。
沒有表情。
父子倆隔著十丈遠對視。
院子裡的人全停下了手裡的活。
紅孩兒蹲在火堆邊,抬頭看著門口。
玉兔縮在花田旁邊,抱著膝蓋。
豬八戒從菜地里探出半個腦袋。
沙悟淨手裡的掃帚停在半空。
鐵扇公主站在廚房門口,手上還沾著麵粉。
孫悟空從屋頂翻了下來,落在院子裡,金箍棒杵在地上,靠著不動。
陸沉坐在石墩上,手裡端著一碗茶。
所有人都在看門口。
「哪吒。」
李靖先開口了。
聲音沉得像悶雷。
哪吒沒吭聲。
「天庭有旨。命你歸位。」
哪吒還是沒吭聲。
李靖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知道「天庭有旨」這四個字對眼前這個兒子來說,跟放屁沒有任何區別。
以前哪吒不敢不聽。
因為塔在他手裡。
一念之間就能讓哪吒三魂七魄震盪,疼得滿地打滾。
現在塔在陸沉手裡。
他的手裡只剩下一桿霸王槍。
霸王槍能打妖,能殺敵,能衝鋒陷陣。
但壓不住自己的兒子。
「哪吒。」李靖又喊了一聲,嗓音里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請求的意味。
「回來。」
哪吒終於動了。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
慢慢走到門口。
站定。
看著李靖。
「你來幹什麼?」
「帶你回去。」
「誰讓你來的?」
「玉帝。」
「玉帝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想來的?」
李靖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他沒想過。
或者說,他沒分清過。
在天庭待了幾百年,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想做的,哪些是上頭讓他做的。
「都有。」李靖最後擠出兩個字。
哪吒點了點頭。
「那你回去告訴玉帝。」
「我不回去。」
李靖的手緊了一下。
霸王槍的槍桿被他攥得咯咯響。
身後那四個天將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哪吒。」李靖壓低聲音,「你在外面待著,像什麼樣子。天庭三太子,住在一個凡人的破院子裡,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
「丟人。」
哪吒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丟人?」
「你覺得我住在這裡丟人?」
李靖沒有回答。
但他的表情說了。
是的,丟人。
天庭三太子,不回天庭復命,不聽玉帝旨意,窩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凡人開的破山莊裡,跟一群妖怪和叛逃的神仙混在一起。
這在天庭的面子上,過不去。
哪吒看著李靖的表情,慢慢收起了笑。
「行。」
「那咱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
院子裡的空氣沉了下來。
連風都小了。
紅孩兒蹲在火堆邊,不敢出聲。
豬八戒縮回了菜地里。
孫悟空靠著金箍棒,嚼著一根草,沒有離開的意思。喜歡玄幻小說小說?來p>
陸沉端著茶碗,也沒動。
「爹。」
哪吒開口。
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李靖的肩膀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哪吒已經很久沒叫過他爹了。
在天庭的時候,哪吒叫他「父親」。
正式的、客氣的、帶著距離感的「父親」。
今天叫了一聲「爹」。
反而讓李靖心裡更慌了。
「我問你幾個問題。」哪吒的聲音不大,平平穩穩的,「你回答我。」
李靖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當年。」哪吒的目光直直地釘在李靖臉上,「我在陳塘關闖了禍。龍王來找你要說法。」
「你跟我說,殺了你也救不了陳塘關滿城百姓。」
「所以你讓我剔骨還父,以死謝罪。」
李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
「我信了。」
哪吒的語氣依然很平。
「我拿刀,把自己的骨頭一根一根剔出來還給你。把肉一塊一塊割下來還給娘親。」
「剔到最後一根肋骨的時候,我疼得什麼都看不見了。但我沒哭。因為你說這樣做能救陳塘關。」
「我死了。」
「師父用蓮花給我重塑了身體。我活過來了。」
「活過來之後我回家找你。你知道你做了什麼?」
李靖的手在抖。
「你拿塔壓我。」
這五個字落在院子裡,像五塊石頭砸進了水面。
「我剛活過來,一身的傷都沒好全,你就拿塔壓我。」
「你說我是妖孽。」
「你說蓮花做的身體不是人身。」
「你說我剔骨還父是大逆不道。」
「我大逆不道?」
哪吒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就一絲。
「是你讓我剔的。」
「是你親口跟我說,殺了我才能救陳塘關。」
「我照做了。」
「我死了。」
「是你親口跟我說,殺了我才能救陳塘關。」
「我照做了。」
「我死了。」
「我活過來了。」
「然後你拿塔壓我。」
「壓了多少年?」
哪吒豎起幾根手指。
「幾百年。」
「幾百年裡,那座塔每天每夜地鎮在我頭頂上。我不能走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有一點點忤逆你的念頭。」
「因為一旦有了,你就念。」
「你一念,我三魂七魄就像被人拿釘子扎。」
「疼得在地上打滾。」
「疼得把指甲都摳斷了。」
「這種疼,你知道是什麼感覺嗎?」
李靖的臉已經灰了。
不是白,是灰。
一種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灰。
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恨你讓我剔骨還父。」哪吒說,「那是為了陳塘關的百姓。我認了。」
「我恨的是你拿塔壓我。」
「從我活過來的那一天起,你就沒把我當過兒子。」
「你把我當一個需要鎮壓的東西。」
「一個隨時可能失控的妖孽。」
「你怕我。」
「你不是愛我。」
「你是怕我。」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哪吒的眼眶紅了。
但沒有掉眼淚。
他忍住了。
他忍了幾百年了。
不差這一次。
李靖站在那裡。
身後的四個天將已經把頭低到了最低。
他們不敢看。
也不該看。
這是李家父子之間的事。
一個父親和一個兒子之間,積攢了幾百年的帳,今天一筆一筆地算。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哪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