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螻蟻
陳靈洗鍊化那劍鋒之炁,自水中睜開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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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新煉的寶炁已徹底融入他的氣海,此刻正與玄炁一左一右,在他氣海之中緩緩流轉。
便在此刻,遠處的天地,已然有轟鳴聲傳來。
那轟鳴聲便如天邊滾過的一道悶雷,轉瞬之間便已大盛,變作了震天動地的巨響。
陳靈洗神色不變,只微微擡起頭來,目光穿透層層水波,望向那轟鳴聲傳來的方向。
那裡,靈炁翻湧如沸。
三道截然不同的靈炁波動正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激出厚重的靈光。
「盧白仲正與那兩位大周修士大戰,林宿日正在暗處窺視。」
陳靈洗根據徹覺演化,推算時間。
又過些許時候,
極遠處的天穹之上,忽然炸開一道淡金色的雷光。 雷光之後,又是一道巍峨的靈光長橋橫貫而至。
「奚遠的長生橋來了。」
陳靈洗靜默旁觀。
卻見那長生橋與那道淡金雷光在半空中轟然相撞,靈光與雷霆瘋狂碰撞,聲浪震天。
碰撞之後,那道淡金雷光驟然黯淡了幾分,便如一顆殘星,從天穹之上斜斜墜落,直直落向第三座山嶽的方向。
盧白仲。
他在與奚遠的交鋒中受傷了。
一如徹覺演化。
陳靈洗的腦海中,徹覺神室中所見的諸多畫面便如走馬燈般翻湧而過。
盧白仲被奚遠的長生橋撞得口吐鮮血,不得不遠遁療傷。
而他所去的方向,正是第三座山嶽的那一處崖壁洞穴。
「如今正是殺他的好機會。」 陳靈洗那雙眼睛已沉靜如水。
他長身而起,藏鋒斂機,邁步朝那第三座山嶽山崖之間行去。
腳步不疾不徐,閒庭信步一般,穿過密林,越過溪澗,翻過山脊。
與此同時,在祖山的另一端。
林宿日正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同樣想要朝那盧白仲而去。
他感應到了盧白仲的氣息。
那道淡金色的雷光雖已黯淡,卻仍逃不過他的神識。
他正要朝那方向追去,便在此刻……
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林宿日驟然回頭。
身後背負大幡、帶領三百銀骨的少年將軍鄭無爭前來,不遠處還有幾位強者靈光乍現,朝他而來。
林宿日眼神微動,止住腳步…… 而在那山崖之間。
盧白仲正盤膝坐在一處極為隱蔽的洞穴之中。
他閉目盤膝,周身隱隱有極淡極微的淡金雷光在流轉。
他在療傷。
奚遠行炁八樓修為,又有那兩位大周修士一同出手,即便強如盧白仲,都受了不輕的傷。
此刻他正借著一道奇異雷霆療傷,配上他【金血】玄機,傷勢治癒的極快。
便在此刻,盧白仲睜眼,看向洞外,身上雷光翻湧,他眼中亦有警惕之色。
洞穴之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並未刻意隱藏,反而坦然得便如在自家後花園中散步一般。
但就在這般坦然從容的步履之中,卻又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寒的殺機。
盧白仲按住自己的劍柄。
然後,他看到了來人。 洞穴之外,一個人正踏著星光緩步而來。
那人身量修長,腰間佩刀,穿一襲玄黑衣袍,衣擺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那張臉年輕、俊逸,氣非凡,周身氣息更是沉凝如淵。
陳靈洗。
盧白仲的瞳孔微微縮了一縮。
不久之前,他曾因太子嬴池玉律之約,而追殺過此人。
那時此人不過行炁四樓,他隨手一道雷光便逼得此人狼狽逃竄,若非蕭長律那等絕世強者的氣血威壓橫空而至,此人早已被他斬殺。
可如今,不過短短七八個月,此人再度現身,一身氣魄、靈炁皆盡不同了。
盧白仲默不作聲,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膝蓋上那一柄寶劍,隱含雷光。
陳靈洗也在凝視盧白仲。
他此刻踏入行炁七樓,六炁真法也因修為加持,變得更加敏銳,更加不凡。
觀炁之法在他眼中無聲流轉,將盧白仲的氣機看了個通透。 然後,他眼中流露出一抹驚奇之色。
「這盧白仲身上……竟有此機緣?」
在觀炁法下,隱見盧白仲身上,竟然有一道雷霆醞釀。
它蟄伏在盧白仲的氣海深處,便如一頭沉睡的雷霆巨獸,雖未甦醒,卻已散發出讓人心悸的恐怖威壓。
那雷霆極為厚重,極為玄妙。
它並非盧白仲自身修行所得,而更像是一道被煉入他體內的、尚未完全成熟的本源之炁。
如今尚未成熟,卻依然蘊含種種不凡之氣。
那氣中隱隱有雷音轟鳴,有電弧跳躍,有天威浩蕩,便如有人將一道真正的天雷封在了他的氣海之中,只待時機成熟便會轟然炸開。
這道雷霆之炁更加霸道,更加暴烈,更加難以駕馭。
盧白仲將這道寶炁煉入體內,卻尚未能完全煉化。
它便如一頭被囚禁在氣海中的凶獸,雖被壓制,卻仍在不斷地掙扎、咆哮,想要掙脫束縛,重歸天地。
陳靈洗眼中閃過一抹金光。 「這雷霆寶炁如此玄妙?盧白仲是在這祖山中得到此寶炁?」
「盧白仲的雷霆劍光,在孕育此炁,這般速度,只消五六日,便可讓這雷霆寶炁全然成熟,變作更強。」
他心中暗想,盧白仲也在此刻開口:「陳靈洗……上次是我小覷了你,你究竟是何來歷?」
陳靈洗默不作聲。
他只是立在那裡,目光平靜地與盧白仲對視。
盧白仲等了片刻,見他不答,便又問了一句:「你埋伏於此,是想要趁我重傷,以此殺我,從而報仇雪恨?」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有些許不屑。
便如在看一個乘人之危的小人。
陳靈洗仍不作聲。
他眼中觀炁之法運轉,望著盧白仲身上那一道蟄伏的雷霆寶炁。
那雷霆在他氣海深處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伴隨著極細微的雷音轟鳴。
而那些尚未成熟的雷霆寶炁,正在盧白仲的靈炁滋養下緩緩蛻變。 「如此寶炁,我若得之……」
可他旋即搖頭:「不曾成熟,強自采之,反而損了那寶炁。」
於是陳靈洗想了想,忽而搖頭:「大道相爭,你露出破綻,我本應殺你。」
他頓了頓,目光從盧白仲氣海中那道雷霆寶炁上移開,落在盧白仲那雙冷漠的眼眸上。
「只是……」
陳靈洗忽然擡手,指尖便有一道紫光迸射而出。
紫真寶氣!
寶氣在空中划過一道紫色弧線,直直朝盧白仲射去。
盧白仲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盤膝坐在原地,紋絲未動,可膝蓋上那柄寶劍卻在瞬間出了鞘。
劍鞘上那層淡金色的雷光驟然熾亮,一道雷光自劍身上迸射而出,迎向那道紫真寶氣。
雷光與紫氣在空中碰撞。 嗤。
一聲輕響。
雷光與紫氣兩相消彌,只餘下幾縷光屑在空氣中緩緩飄散,轉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靈洗一手負在身後,氣魄烈烈。
「有此不成熟的寶炁加持,你的雷霆劍氣更加強橫許多……這雷光寶炁真是不凡。」
他立在那裡,衣袍獵獵,周身便如一柄被藏入鞘中的名劍。
他擡一隻手,食指筆直地指向盧白仲:「只是我如今看中了你身上那一縷雷光寶炁,我準備采而修之!」
「此寶炁尚有五六日才得成熟,那時候,我再來殺你。」
此言一出,盧白仲神色微變。
盧白仲眯了眯眼睛,然後,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臉上多出幾分興趣來。
「你方才展露靈炁,不過行炁七樓,七樓之中,我殺力乃為第一。」
他語氣平靜,眼中並未自傲,反而頗為坦然。 繼而此人緩緩站起身來。
一股凜冽的威壓鋪天蓋地地朝陳靈洗涌去。
「我勸你趁我重傷出手,否則一旦等我傷愈,不等你來尋我,我便會去尋你。」
話語至此,一股難以想像的殺伐之氣從他身上噴薄而出,直至落在陳靈洗身上。
陳靈洗迎著盧白仲的目光,那雙眼裡沒有絲毫懼色:「你身上那一道雷霆之氣,在這無炁洞天,也是一道真正的大機緣,有德者取之,天經地義。」
「而且盧白仲,你既然自稱行炁七樓殺力第一……」
陳靈洗直視盧白仲:「我若不勝你,如何知我修為已然強過所謂貴修?」
他說到此處,不在停留,轉過身去。
「好好養傷罷。」
「五六日之後,我自來取那寶炁。」
話音落下,他便邁步朝洞穴之外走去。
那腳步不疾不徐,便如來時一般從容。 盧白仲立在洞穴之中,陳靈洗離去。
他臉上的笑意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鄭重之色。
「此人比我還要傲氣……必有倚仗。」
「陳靈洗……」
——
陳靈洗離開這一處山崖之間。
他沿著來時的路緩步而行,直至半個時辰之後,他擡起頭來,遠望而去。
極遠處,天穹之上,一座巍峨的長生橋正橫貫長空,奚遠端坐其上,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這座長生橋,正追著兩道人影。
正是那兩位大周國的尋真之人。
一人身著玄色長袍,一人著一襲月白錦袍,此刻正倉皇逃竄,周身靈光黯淡,衣袍破敗,顯然是已被奚遠壓得毫無還手之力。
奚遠這尊行炁八樓修士,正駕馭長生橋,追殺這兩位陌生的尋真人物。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
他看了片刻,卻未曾出手。
「若我貿然出手,影響現世時間線,導致我所謀生變,反而得不償失。」
他不再去看那片天穹上的追逃,又專程尋了一處距離淳貴妃現身處極為相近的河流,落入其中。
藏鋒斂機。
他就這樣安然坐在河底,閉目吐納。
直至又過許久。
遠處又有震天聲響傳來。
陳靈洗睜開眼眸。
他擡起頭,目光穿透層層水波,望向那聲響傳來的方向。
那裡,氣血翻湧如沸。
一道難以想像的氣血波動正沖天而起,與一股靈炁波動爭鬥。 「林宿日出手殺了那宮中的老太監。」
陳靈洗會想徹覺演化,眼中寒光微動。
「至此,淳貴妃便要快現身了。」
便在此刻,極遠處雲霧翻動,一隻靈炁大手帶著可怕威壓朝著林宿日轟落!
層層疊疊的雲氣朝四周排開,露出了那艘通體瑩白的小舟。
小舟懸在雲海之上,舟首立著一道纖細修長的身影。
正是淳貴妃!
便如徹覺演化之時那般。
淳貴妃果然現身了。
她出手便是那驚天動地的大手印。
而在那巨掌砸落的同一瞬間,遠處便又有數道靈光沖天而起。
奚遠、大周修士、傷愈的盧白仲等等諸多修士一同現身,圍殺淳貴妃! 一時之間,祖山振動,虛空生白。
那些術法神通的光華交織在一處,將天上雲氣都染成了一片瑰麗而可怖的五光十色。
陳靈洗安然坐在河底,望著那片天穹上的景象。
他眼中無波無瀾。
「淳貴妃……」
他腦海里便浮現出那日宿星石幻景中所見的畫面。
那寶鏡之中,一隻穿著錦繡花鞋的腳,從九天之上踩下來,將那片密密麻麻的螻蟻都踩成了齏粉。
而淳貴妃看著鏡中的景象,臉上掛著一抹居高臨下的漠然笑意,渾然不曾在意。
螻蟻。
那些因她一句鏡聽之言便被抄家滅門的人,那些跪在刑場上被斬去頭顱的人,那些在倒座房中活活痛死的人,在她眼中,不過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螻蟻。
踩死了,便踩死了。
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便是那群螻蟻中的兩個。 陳靈洗仍坐在河底,河水從他身周三尺之處緩緩流淌。
他周身的氣息卻與方才截然不同,氣海中那一汪靈池不再被藏鋒法死死壓制,而是開始緩緩翻湧。
玄炁的金光與劍鋒之炁的銀白從他體內絲絲縷縷地透出。
陳靈洗便在此刻擡起頭。
那雙眼睛穿透層層水波,望向那片天穹之上仍在激烈廝殺的戰場。
那裡,淳貴妃踏舟而立,周身靈光烈烈,衣袍如霞,雍容無比!
她雙手揮動,一道又一道術法便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潑灑而去,將那些圍殺她的修士逼得連連後退。
而陳靈洗的眼中,此刻殺機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