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佛寺外,院牆樹下。
道者負手而立,原本只是靜靜看著面前閉目蹙眉的少女,看著對方緊蹙的眉頭似乎無可避免地漸漸舒緩。
仿佛一場見證。
石桌上的銅質卜錢不斷轉動,轉速愈快。
似乎要將投落而下的冬日陽光都反射得愈發刺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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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少女身姿被陽光籠罩,漸漸變得竟有些模糊而不真切。
卻不曾想。
這一刻。
又發生變化。
最初只是無比細微的、旁人憑耳朵難以辨別的低鳴。
卻似乎從少女身上傳來。
讓道者臉上的平和安寧神色微微變化,發出一聲意外的輕咦。
隨即目光望去。
視線落處。
最先看見的是少女纖細白皙脖頸上那一道本不顯眼的細長紅繩。
而後順著那紅繩望向少女胸前。
一對鉑金雙扣的吊墜圓環不知何時從領口露出。
仿佛隨風晃動。
又好似與石桌上的飛轉銅錢呼應,輕輕顫鳴。
連帶著吊墜圓環上方所編織的那枚紅色佛門吉祥結也伴隨顫動而起。
顫動逐漸劇烈。
精美繁複的吉祥結在陽光映照下,竟仿佛有祥和方正的佛韻禪意瀰漫流淌、傾瀉而出。
帶得風動。
風動吹起佛鈴。
鈴響又催得黃鐘共振。
這一刻的觀佛寺內驀然有千鍾齊鳴,杳杳肅穆,宏大莊嚴。
道者終於動容。
仿佛醒悟般驀然轉頭,朝著南方望去。
……
同一刻。
東海以南數百里外。
清河鎮,果緣寺。
主持禪房內,盤膝誦經的小和尚睜眼,若有所覺,轉頭向北望去,眼中有著瞭然與感嘆:
「相見歡,相見欠。」
「終究還是要遇一場因果。」
坐在對面法號「歸財」的四金大師面露疑惑:
「師叔你嘰里咕嚕說啥呢?」
小和尚嘆息:
「我是說。」
「這命數,愈發看不清了。」
……
觀佛寺外。
宏大肅穆的杳杳鐘聲里。
佛韻禪意流淌間仿佛讓冬日裡的晨光都變得平和凝練。
院牆邊,樹下被晨光籠罩有些模糊看不真切的少女身影,仿佛也重新漸漸凝實、不再虛幻。
道者靜靜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眉頭再次執著蹙緊、仿佛在與什麼做著艱難抗爭的少女。
再看向石桌前那轉動愈發急促、卻已然隱隱有了疲態的銅質卜錢。
心知事已難成。
道者面上卻不見半點故事裡反派失敗時該有的惱怒或氣急。
再望向少女的目光中卻帶著欣賞、敬意與憐惜。
修道者。
本信奉人定勝天。
但有些事,不傷人,卻傷己。
道者抬頭望向天空,一聲輕嘆:
「何苦。」
……
無光的黑暗中。
當那股暖流自胸前生起,瀰漫全身。
仿佛為原本逐漸冰冷的身軀驟然再次注入了力量。
蘇清顏只覺得身軀愈發溫暖、直至發燙,甚至漸漸燙得有些難以忍受。
忽而她脖頸上仿佛有一道細繩驟然燙到仿佛灼燒!
竟讓她微微吃痛下。
驀然驚醒!
觀佛寺外院牆樹下,少女倏然睜眼。
冬日裡的明媚晨光灑落,遠處寺廟內的杳杳鐘聲漸歇,猶自帶著安心寧神的餘韻。
一切仿佛歸於寧靜。
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般。
眼前不見了那剛剛的青衣道者。
只有石桌前那枚銅質卜錢已然靜靜躺在桌面上再也不動,可見銅錢表面出現一道裂紋,伴隨叮一聲清響,裂開化作兩半。
隨著銅錢斷裂。
冥冥間,蘇清顏只覺得仿佛自己身上與某個時空的玄妙聯繫也隨之減弱,幾乎再難察覺。
隨之而來的是驟然減負般的輕鬆之感。
同時。
卻不知為何,又仿佛缺了些什麼。
蘇清顏微微失神,下意識伸手朝著自己脖頸摸去。
摸見的是那道熟悉的姻緣紅繩。
如今正與鉑金雙口的圓環吊墜相連。
紅色的佛門吉祥結繫於其上,依舊帶著安寧的氣息。
蘇清顏看著吊墜,輕舒一口氣。
而後下意識般、將吊墜在掌心中輕輕攥緊。
「阿顏?」
突然聽得熟悉喚聲。
蘇清顏轉頭望去。
林然拎著一袋橘子走了過來:
「怎麼就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呢?」
見到男友的蘇清顏神色舒展,好像剛剛經歷的風波危機全然不曾發生過一般,臉上露出輕鬆笑意:
「剛求了簽,籤條被風吹到外頭了,我來找呢。」
說話間,將手裡籤條對著林然晃了晃。
林然好奇心起,將籤條接過去:
「是嗎。」
「我看看,相見……歡?」
蘇清顏搖頭糾正,語氣認真:
「相見欠。」
「上上籤。」
林然腦袋上冒問號:
「相見欠?什麼說法?」
蘇清顏嫣然一笑:
「意思是你還欠我三百個條件。」
林然:「?」
不是哥們兒這事兒你還記著呢?
當即正氣凜然反駁:
「蘇鐵柱同志你別忘了你也還欠我至少好幾百個條件。」
蘇清顏欣然點頭:
「好啊。」
「我欠你,你也欠我。」
說著、她伸出手,將林然的手輕輕牽住。
蘇清顏抬起頭看向面前男友,眼中目光溫柔而認真:
「咱倆就這麼互相欠著。」
「把這一輩子給走過去。」
……
清河鎮,果緣寺。
主持禪房內。
聽得來龍去脈後的錢四金瞪大眼睛:
「我們家小六子的那倆小朋友會出事?」
「那怎麼行!」
「師叔這你可得出手啊不能讓牛鼻子攪和了!」
——來自鑫鑫家族的講義氣。
蒲團上坐著的小和尚微微搖頭,一聲感嘆:
「你不懂。」
「牛鼻子未必就是惡人。」
「留下……也不見得便是好事。」
錢四金聽得稀里糊塗:
「那、那現在到底咋辦?」
小和尚嘆氣,仿佛下定決心:
「事已至此——」
「先吃飯吧。」
錢四金:「?」
「我屋裡的存糧吃完了歸財你去鎮上幫我再買點兒聽說最近新出了一款泡椒味的乾脆麵你幫我也整幾包對了記得必須是小浣熊牌子的啊……」
小和尚念念叨叨聲中,四金大師滿臉黑線出門而去。
於是禪房歸於寂靜。
許久。
只聽得一聲輕嘆幽幽傳來:
「福兮?」
「禍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