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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刺蝟

  開慧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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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全世界都排得上號的醫院,環境毋庸置疑。

  哪怕無權無勢,最普通的病房的待遇,也堪比很多醫院的VIP病房。

  唯一的缺點或許就是貴,也好似有些脫離了醫院的初衷。

  可這一切對顧清漪來說,都不重要。

  此刻,顧清漪看著靜靜躺在病床上的葉蘇,已經不知道盯著看了多久。

  因為房間裡清醒著的只有她一個人,也就放心出神。

  「都快到40度了,還在逞強,不知道哪裡來的精神。」

  顧清漪在心裡想著。

  要是再晚來一會兒,是真的會燒出問題的。

  而且這種程度,葉蘇怎麼可能感受不到?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強撐著去孤兒院呢。

  顧清漪早已打消了最開始葉蘇在欲擒故縱的念頭。

  從始至終,他確實都沒打算跟她產生交流,是她自己非要貼上去的……

  其實答案早已在顧清漪心中,只是她不願意承認。

  就在葉蘇昏睡過去的這段時間,她給周蘭芝打去了一個電話,知道他做了什麼。

  不是「取款」,而是捐款。

  因為姐姐凍結了葉蘇的所有銀行卡,他身無分文,甚至只能變賣自己的包包、衣服……這些東西。

  而這些東西都是以前的葉蘇最喜歡的,每次姐姐送這些禮物給他,他都會高興不已。

  這也是顧清漪一直覺得葉蘇拜金的原因。

  可如果……葉蘇高興的原因,是因為這些東西是「姐姐送給他的禮物」呢?

  要是以前,顧清漪只會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無比可笑。

  但在知道葉蘇捐款的數額以後,實在笑不出來。

  周冉告訴她,那些東西一共轉賣了三萬六。

  而葉蘇一共捐款了36793.51。

  它可以是任何數字,但唯獨不能是三萬六千七百九十三五毛一!

  這不是代表著葉蘇只捐了這麼多錢,而是意味著他渾身上下掏空了,只剩下這麼多錢!

  他不圖錢,怎麼會單純因為「禮物」而高興?

  「身無分文,又發著高燒,如果我不來的話,你想去哪兒?」

  顧清漪看著葉蘇的睡顏,愈發出神。

  如果她沒有來的話,等待葉蘇的會是什麼下場?

  高燒燒壞都是小問題,更有可能的是……

  一命嗚呼。

  沒有誰會拿自己的性命來作秀,除非……

  「他不想活了?!」

  莫名的,顧清漪腦海里生出這個念頭,緊接著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不可能!」

  她立刻否認,怎麼也不相信葉蘇會心生死志。

  主要是他的言行舉止看起來都極其正常,不像是要自殺的樣子。

  這麼一想,顧清漪頓時就鬆了口氣。

  可如此一來,反倒讓她越發迷茫,百思不得其解。

  把各種信息結合到一起看。

  那就是葉蘇既不圖錢,也還是喜歡她姐姐,可又為什麼要出軌宋清芷呢?

  世人皆知,宋清芷跟她姐姐極不對付,圈外人都有所耳聞。

  兩個人的業務擴展至今,早已遍布各行各業。

  可兩個人偏偏要在唯一的同時涉及的業務上進行較量,誰都不服誰。

  「算了吧,還是等葉甦醒了,親口問問他,我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裡胡思亂想,也得不到什麼答案,怪蠢的……等等。」

  顧清漪掏出了手機。

  她可以先問問AI,葉蘇到底有沒有心存死志。

  下一刻,顧清漪輕點手機,一道透明的虛影在病房裡出現。

  如果葉蘇清醒著,一定會震驚。

  因為這個世界的AI科技,比他前世發展的還要迅速,甚至已經快到了盡頭。

  顧清漪看了葉蘇一眼,這才輕聲道:「沙包沙包,我有一個朋友……」

  她把葉蘇的行為儘可能地全部描述了進去。

  最後得到的結果是……

  「……請您務必警覺:您這位朋友已轉入抑鬱症典型的『平靜期』,這是極高風險信號。內心越是看似安寧,越可能意味著放棄掙扎,轉而實施計劃。請立即陪同進行專業危機干預。」

  顧清漪立刻關掉了AI,咬牙道:「垃圾AI!」

  這跟千度看病有什麼區別?

  一查都是癌症,一搜都是晚期!

  顧清漪終於強迫自己的思緒不再游離。

  一個跟她姐姐已經分手了的人,有什麼好擔心的?

  話雖如此,可她潛意識莫名有種葉蘇「將逝」的錯覺,怔怔盯著他的臉龐,仿佛看一眼少一眼。

  而這一看,她就發現葉蘇好像比以前變得更好看了……

  「是臉色更白的緣故嗎?不,應該是沒有化妝的緣故。」

  以前的葉蘇喜歡化妝,偏偏他的五官很精緻,精緻到了某種地步,再化妝就是畫蛇添足,「濃顏」壓根不適合他,可他渾然未覺。

  也就是他的顏值太優越,即便化妝降低了顏值,也依舊耐打。

  但眼下沒有化妝的葉蘇,當真是艷麗與清純並存,再加上憔悴的面容,只怕絕大多數人都會生出心疼、憐惜的感覺。

  「雖然姐姐的眼光不行,但審美還是沒有問題的……」

  顧清漪正想著,忽然反應了過來。

  她怎麼可以被葉蘇的外貌蠱惑!

  她立刻移開視線,目光卻依然停留在葉蘇的身上,看著他打著吊針的左手,手指修長,手背青色脈絡若隱若現。

  看著看著,另一隻手突然伸了過來。

  在顧清漪愣神的剎那,一道嘶啞、沉悶的聲音響起。

  「拿去用。」

  顧清漪猶如被抓個現行的小偷,身體猛地一抖,下意識開口:「我才沒有看……你說什麼?」

  她有些恍惚,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你不是一直在盯著我的手嗎?我還以為你喜歡我的手。」葉蘇舔了舔乾枯的嘴唇,「喜歡就拿去扣,還是說……你想讓我幫你?」

  說著,葉蘇食指和小拇指分開,無名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輕輕彎了兩下。

  顧清漪的臉色好似被夕陽照耀了一半,瞬間爬上了一抹濃烈的殘霞。

  她氣得語無倫次:「你怎麼能這麼……」

  她話語一頓,腦海里浮現出的卻是葉蘇脫下外套,露出白皙手臂的畫面,後續的話語怎麼也罵不出口了。

  因為葉蘇不在乎。

  如她所想的這樣,葉蘇反倒補全了她的話語:「下賤?」

  葉蘇漫不經心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我就是下賤啊,不然怎麼會出軌?還有怎麼翻來覆去就是這些詞?不能找點兒新鮮的嗎?」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說著這句話,葉蘇內心當真爽得不行。

  前世的時候壓根不能這麼說,因為男人這麼說就是無賴和滾刀肉,或者「矯情的不像個男人」。

  女人這麼說,卻反而是「居然逼得一個女人自賤,你們這些男人沒有心」!

  橫豎都是他們背鍋。

  眼下身份、立場互換,葉蘇就像夏天喝了一杯冰可樂一樣舒適。

  「對了,現在好像就是夏天,不知道感冒的時候喝冰可樂會怎麼樣,仗著有『痛苦屏蔽』試試?」

  葉蘇躍躍欲試。

  顧清漪張了張嘴,面對這種態度的葉蘇,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連憤怒都生不出來,因為想到了AI前面的分析。

  那就是自輕自賤,也是自毀的一種表現形式。

  畢竟如果一個人連命都不在乎了,所謂的尊嚴不就更是一個笑話了嗎?

  葉蘇越是這樣滿不在乎,顧清漪心中的不安就越強烈。

  而且,顧清漪還有著一絲微弱的委屈。

  「雖然是我之前嘴巴不乾淨,但好歹把你送來醫院打針了不是嗎?你、你別這樣。」顧清漪低頭道。

  這算是無可奈何之下的服軟。

  可讓顧清漪沒有想到的是……

  「謝謝。」

  低低的道謝聲響起,顧清漪驚訝抬頭,就看見葉蘇看著她,抿了抿嘴唇。

  她確定這兩個字是從這張嘴巴里說出來的。

  可葉蘇的神情是怎麼回事?

  顧清漪居然從葉蘇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絲……不知所措?

  甚至說是扭扭捏捏,無所適從也不為過。

  這還是那個自稱「俵子」也面不改色的葉蘇嗎?

  顧清漪想到了一種可能。

  她站起身來,給葉蘇接了一杯溫水。

  「我看你嘴巴都起皮了,喝口水吧。」

  「啊?好……」

  說著,葉蘇就要掙扎地從病床上爬起來。

  顧清漪趕忙阻止:「你打著針,亂動幹什麼?我來!」

  「哦……」

  顧清漪一邊朝著床尾走去,一邊瞥了葉蘇一眼。

  她愕然發現,原本強勢得不行,自己在他身上占不到絲毫便宜的葉蘇,在此刻竟然真的聽她的話,沒有動彈,模樣甚至算得上……

  乖巧?

  她按了一下床尾的按鈕,葉蘇的病床上半部分緩緩升起,讓他坐了起來。

  顧清漪把水杯遞了過去。

  「給。」

  「謝謝……」

  再次道謝,葉蘇像是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態度不對,嘴巴一張想要說些什麼,卻欲言又止,乾脆雙手捧著水杯,安靜地一口一口喝了起來。

  顧清漪看著葉蘇乾枯的嘴唇逐漸被水濕潤,方才腦海里的猜測得到了驗證。

  葉蘇……似乎只會應對惡意,不會應對善意。

  他就像一隻刺蝟,面對惡意會把身上的刺瞬間射出去,因為他習慣了面對這些東西。

  善意對他卻堪稱罕見,久違地面對時,就會不知所措,可還是會本能地把背上的刺變軟、收縮,不想傷害對自己友善的人。

  所以,這就是對付葉蘇的方式?

  顧清漪像是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瞬間激動起來。

  葉蘇看著顧清漪的神色,眼帘微垂,藏在水杯下的唇角微微翹起。

  真是一點兒也沉不住氣。

  不過這樣就對咯。

  這代表著他的洗白計劃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是的。

  哪怕以前的自己是以出軌的方式,背叛了顧婉兮。

  可葉蘇依舊想到了洗白的辦法,理由有且只有一個。

  那就是。

  缺愛!

  為什麼顧婉兮給他那麼多錢花,還是會缺愛?

  別問,問就是集美是這樣開源的!

  畢竟愛這個東西,無法簡單地被量化,那麼愛與不愛,不就全憑被愛的人一張嘴去說?

  只要他表現的不在乎其他任何東西,那麼誰都不能質疑他對愛的渴望!

  沒辦法,誰讓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捐出去了呢?

  一個身無分文的人愛什麼,都不可能愛錢,對吧?

  而且為了讓這個形象前後一致。

  那麼面對他人的善意的時候,即便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心,也要表現得很在乎,很需要。

  如此,天衣無縫!

  反正他前世就是這麼幹的,可以說「遙遙領先」。

  雖然不至於做到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但別人敬他一寸,他也是必定會回敬對方一寸的。

  主打一個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回應善意,也算信手拈來。

  「難道葉蘇就是個本質缺愛的小孩?」

  顧清漪想著,卻發現似乎還真是如此。

  他從小就是孤兒,待在陽光福利院裡,然後被養母父領養走。

  不知道他過得如何,姐姐沒有深入調查葉蘇的背景,反正他順利長大了,遇到了她的姐姐。

  這個成長曆程說缺愛並不奇怪。

  可自己姐姐對他那麼好,近乎是有求必應,他怎麼可能還會缺愛!

  至少,這不是他出軌的理由!

  想到顧婉兮,顧清漪頓時冷靜了下來,對葉蘇改觀的看法又重新扭轉了回去。

  一個是在母父去世後,一個人放棄了夢想,僅憑一己之力,支撐起了整個顧家,還拉扯著當時還是嬰兒的三妹和她長大的姐姐。

  另一個是跟姐姐分手,現在意義上再無瓜葛的葉蘇。

  兩者孰輕孰重?

  根本都沒有相提並論的可能性。

  「你為什麼會出軌宋清芷?」

  顧清漪原本想循序漸進,等跟葉蘇的關係改善一些了再問。

  可她現在忽然懶得等了,只想迫切地知道答案。

  如果他試圖編造謊言,那麼她一聽就可以識破!

  葉蘇喝水的動作微微一頓,有些驚訝。

  反應過來了?

  不是,原來你不傻啊……

  葉蘇笑了笑,毫不在意恢復清醒的顧清漪。

  他只是立刻放下了水杯,抬眼看她。

  「因為我樂意。」

  顧清漪的雙手緩緩攥緊成拳。

  刺蝟感受到她的敵意,再度豎起了鋒利的刺。

  正當兩人之間的氣氛回到了最初見面的時候,劍拔弩張之際,葉蘇的手機忽然響了。

  葉蘇看都沒有再看顧清漪一眼,接通了電話。

  「嗯?嗯……」

  顧清漪蹙眉看著葉蘇,他好似在刻意隱瞞信息,只用簡單的音節來回應。

  可他再怎麼遮掩,也掩蓋不了他咄咄逼人的氣勢幾乎是瞬間就柔和了下來。

  不同於剛剛道謝時的柔軟,更像是……

  溫柔?

  直到葉蘇吐出了這幾個字。

  「……我在開慧醫院。」

  顧清漪瞬間醒悟:「對方是宋清芷對不對?!」

  葉蘇置若未聞,只是唇角微彎:「有個瘋子,不用理她。」

  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點燃了顧清漪的怒火。

  把葉蘇送到醫院的人可是她,而他此刻居然當著她的面,跟他出軌的情人,更是姐姐的死對頭談情說愛!

  「葉蘇!」

  顧清漪大步上前,一把掀開葉蘇的被子,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好,我等你來接我。」

  葉蘇說完最後一句話,掛斷了電話,這才正眼看向顧清漪。

  眉眼間對於宋清芷的溫柔,轉瞬化為了顧清漪熟悉的平淡,以及……

  不屑。

  「鬆開。」葉蘇淡淡道。

  在葉蘇這種眼神的注視下,顧清漪心頭的火焰愈發旺盛,聲音卻冷若寒冰。

  「如果我不松呢?」

  她終於意識到,沒有必要跟葉蘇逞口舌之快,也沒有必要從別的角度對付她。

  她是女人。

  只要她想,她可以隨時制服這個不知廉恥的男人!

  「那就不松吧。」

  下一刻,葉蘇身體猛地往下一縮,直接順勢把這件短袖脫了下來!

  他的身體直接暴露在了空氣當中。

  顧清漪瞳孔一縮,近乎慌亂地移開目光,驚顫道:「你瘋了?!」

  她挪得再快,可還是瞥見了一抹無可忽視的雪白。

  就像是有人拿著工具,雕刻在了她的腦海里一樣,怎麼都忘不掉。

  這才哪兒到哪兒?

  葉蘇笑了笑,伸手捏住針頭。

  顧清漪餘光瞥見,嘴巴大張。

  「葉蘇,你要干……」

  話語戛然而止。

  藥水從針頭噴灑而出,葉蘇抽出了針頭。

  他看也不看手背不斷滲出的滴滴血珠,嘴唇微張:「省得你一直拿這件事噁心我,到時候把錢還你,就不欠你什麼了。」

  顧清漪死死凝視著葉蘇,萬萬沒想到他的攻擊性對著別人毫無保留,連自己也如此無情。

  這真的還是那個她印象里的葉蘇嗎?

  顧清漪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少年了。

  沒有了吊針的阻擋,葉蘇這才得以脫下短袖。

  他一臉微笑:「想要原味?早說啊,你請的那些搬家工人拿走了不少呢,身為你前姐夫,我還會不給你不成?」

  顧清漪手裡拿著短袖,倒退數步。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葉蘇說出這句話後,她的鼻尖好似真的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少年的……體香?

  可顧清漪沒有半點兒旖旎,被葉蘇的舉動還有話語,給震驚得無以復加,大腦此刻近乎成了一團漿糊。

  砰砰。

  突然,敲門聲響起。

  「進。」

  「不許進!」

  葉蘇還不著寸縷呢。

  然而門外之人,還是推門而入。

  一名打扮得一絲不苟的西裝女人緩緩走進病房,看著手裡拿著的短袖的顧清漪,可只是淡淡掃過一眼,就看向了葉蘇。

  「葉先生,宋總派我來接您了。」

  女人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好似在她眼前的不是一具美不勝收的軀體,而是一具白骨一樣。

  葉蘇眼底頓時閃過一絲饒有興趣的神色。

  柳下惠?

  真的假的?

  葉蘇從病床上爬起,坐在床沿,雙腿垂落,赤裸的雙足輕貼地面,對著西裝女人張開了雙臂。

  「抱我,我發燒了,走不動。」

  在兩個女人共同的凝視下。

  上身赤裸的少年唇角微揚,露出了乾淨純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