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3章 讓她當面訴說

  李耀華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她說,我只是想唱歌。」

  陳默的聲音很輕,怕驚擾了什麼。

  「那麼簡單的要求。她沒想過當大明星,沒想過賺多少錢。她就是想唱歌,有人聽她唱。但你們,連這個機會都不給她。」

  李耀華的敲擊停了。

  「陳先生,我再說一遍,今天我是來談……」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知道。」

  陳默打斷他。

  「談交易。用錢,買我的沉默。」

  他靠回椅背,整個人矮了一截。

  「但很抱歉,這筆交易,我做不了主。」

  「什麼意思?」

  陳默沒回答,他抬起頭,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再開口時,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從他口中飄出。

  是女聲。

  帶著長久等待的疲憊,和一種平靜。

  「李總,您還記得我嗎?」

  李耀華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動作太大,身下的太師椅向後掀翻,椅腿摩擦著地磚,發出一聲怪叫。

  門口的三個保鏢同時拔槍,槍口齊齊對準陳默。

  陳默無視了那些槍。

  他,或者說她,繼續說了下去。

  「十年了,我一直在等。」

  「我等您承認那些黑料是假的,等您承認我沒有耍大牌,沒有假唱,沒有欺負人。」

  「我等您承認,我是被逼死的。」

  「但您,從來沒說過。」

  「您繼續當您的大老闆,繼續捧新人,繼續賺大錢。」

  「可我呢?」

  「只能躺在殯儀館的架子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連個掃墓的人都沒有。」

  陳默睜著眼,瞳孔里蒙著一層霧,空洞,沒有焦點。

  那正是蘇晚晴跳樓前的眼神。

  李耀華臉上的血色褪的一乾二淨,他踉蹌後退,撞在女助理身上才沒倒下。

  唐裝老者嚯的站起,從懷裡抽出一張黃符,嘴裡飛快的念著咒。

  符紙噗的一下自燃,化作一團青煙撲向陳默。

  那青煙剛飛到一半,直接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玻璃。

  啵的一聲輕響,煙氣四散。

  老者手一抖,嘴唇都在發白。

  他死死盯著堂屋的房梁,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這宅子……活了!」

  陳默緩緩轉過頭,看向老者。

  蘇晚晴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先生,您修了一輩子道,就修出個助紂為虐嗎?」

  老者手裡的佛珠串線啪的一聲斷了,珠子滾落一地。

  陳默的目光重新移回李耀華身上。

  「李總,我不恨您了。恨太累,我累了。」

  「我只求您一件事。」

  「說句實話。」

  「就一句。」

  「說我沒有錯。說那些都是謠言。說我對的起歌手這兩個字。」

  李耀華渾身劇烈顫抖個不停,額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女助理扶著他,小聲催促。

  「李總,我們走吧,這地方不對勁……」

  「走?」

  陳默笑了,那笑聲悽厲的不似人聲。

  「來了就走?李總,您不是來談交易的嗎?我還沒說完呢。」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就這一步,李耀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門口的三個保鏢見狀,怒吼著就要衝進來。

  他們剛邁過門檻,身體猛的遭受重創迎面倒飛出去。

  三人同時悶哼一聲,身體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院裡的青石板上。

  平頭壯漢掙扎著想用手撐地,手掌剛碰到地面,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腔的慘叫。

  他的手心,憑空多了一道焦黑的掌印,血肉模糊,滋滋的冒著黑煙。

  短髮女人的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在咔嚓一聲脆響中,整個盤面四分五裂。

  那個司機想去拔腰後的槍,但槍套和皮肉長在了一起,他漲紅了臉,怎麼也拔不出來。

  「在老宅里,房東說了算。」

  陳默的聲音恢復了正常,聽不出喜怒。

  他低頭,撣了撣自己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李總,您現在,還想談交易嗎?」

  李耀華癱在地上,目光渙散。

  唐裝老者撿起幾顆佛珠,對著陳默深深一躬,連滾落在角落的珠子都不要了。

  「道友……不,房東先生,是老朽有眼不識泰山。這棟宅子,不是我等能撒野的地方。李總的事,老朽絕不再插手。告辭。」

  他慌裡慌張的轉身離開,背影佝僂,一瞬間老了十歲。

  李耀華看著最後一道屏障消失,眼裡的光徹底熄滅。

  他抬起頭,聲音極其嘶啞沉重。

  「你……你到底想怎麼樣?」

  陳默坐回那張屬於他的太師椅。

  「我說過了。公開道歉,還蘇晚晴清白。」

  「那會毀了我……」

  陳默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

  「那你當年毀了她,怎麼不想想?李總,自己選。是主動道歉,落個敢作敢當的名聲。還是等我把證據曝光,到時候就不是道歉能解決的了。」

  李耀華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

  「你有證據?」

  陳默從口袋裡拿出那本封面磨損的日記,扔在桌上。

  「她生前的日記。裡面詳細記錄了您怎麼暗示她、威脅她,她怎麼拒絕,後來怎麼被黑料圍攻。」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

  「還有,她跳樓前,給您打過電話。通話錄音,我也有。」

  最後一句,是詐他的,但李耀華不知道。

  李耀華的臉慘白無比。

  他死死看著一條隨時會撲上來咬斷他喉嚨的毒蛇。

  陳默說。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看不到您的公開聲明,這些東西就會出現在網上。」

  「當然,您也可以想辦法讓我消失。」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但我死了,這些證據會自動發布。備份很多,你找不到的。」

  堂屋裡安靜的可怕,只剩下那盞老式煤油燈的燈芯,在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院子裡,保鏢還在地上呻吟,爬不起來。

  很久之後,李耀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好。我道歉。」

  陳默點了點頭。

  「三天。我等著。」

  李耀華由女助理攙扶著,艱難的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深深的看了陳默一眼。

  「陳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

  陳默回答。

  「一個房東。幫租客收租,也幫租客解決執念的房東。」

  李耀華眼神複雜,沒再說話,踉蹌著走了。

  三個保鏢也互相攙扶著,狼狽的跟了出去。

  車子引擎聲遠去。

  巷子重歸死寂。

  陳默還維持著坐姿,但後背已經完全塌了下去。

  他整個人陷進太師椅里,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非常吃力並且大口喘氣。

  額角的冷汗一顆顆滾落,砸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試著抬起手,指尖只無力的抽動了一下。

  剛才那場表演,耗盡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地靈的泥人從陰影里走出,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的不錯。」

  陳默的聲音還在發抖。

  「我……我剛才的聲音……」

  地靈說。

  「像。這是執念低語的代價。你會短暫成為執念的載體。現在你明白了?幫他們完成執念,不只是跑腿辦事。有時候,你得替他們說話,替他們哭,也替他們恨。」

  陳默閉上眼。

  蘇晚晴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絕望和不甘,還殘存在他身體裡。

  他甚至有一瞬間,真的產生了從高處跳下去,一了百了的衝動。

  地靈說。

  「休息吧。如果李耀華真的道歉,蘇晚晴的執念就完成了。」

  陳默點頭,卻一動都動不了。

  地靈上樓,拿了條薄毯下來,蓋在他身上。

  他裹著毯子,縮在太師椅里,看著天花板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極柔的歌聲在耳邊響起。

  他轉過頭,看見堂屋的角落裡,站著蘇晚晴。

  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一個清晰的、近乎實體的形象。

  她穿著白裙,赤著腳,對他微笑。

  她的聲音很真實。

  「謝謝你。不管他道不道歉,謝謝你願意幫我說話。」

  陳默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蘇晚晴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臉,但手掌毫無阻礙的穿了過去。

  她輕聲說。

  「你很累吧?別太拼了。我的事,不值得你搭上太多。」

  陳默艱難的搖了搖頭,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值得。」

  蘇晚晴笑了,笑容非常純真乾淨。

  她說。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解脫。下輩子,我想當個普通人。不唱歌了,就當個老師,或者護士。幫助別人,也被人幫助。」

  陳默點頭。

  「好。」

  蘇晚晴站起來。

  「你也是。別讓自己太累。活著的人,的好好活著。」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緩緩的消散開了。

  消失前,她最後唱了一句,聲音非常的輕柔微弱。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歌聲散盡。

  堂屋裡只剩下陳默和那盞搖晃的煤油燈。

  他裹緊毯子,閉上眼,沉沉睡去。

  夢裡,他看見蘇晚晴站在聚光燈下,台下座無虛席。

  她唱完一首歌,鞠躬,山呼海嘯的掌聲響起。

  她笑著走下台,牽住一個男人的手,一起走向遠方的光里。

  真好。

  陳默在夢裡想。

  她終於可以好好唱歌了。

  醒來時,已是晚上九點。

  他坐起來,毯子滑落。

  手機屏幕亮著,有一條新簡訊。

  李耀華助理髮來的。

  「李總讓我轉告:聲明正在準備,明天上午十點發布。另外,蘇晚晴的墓地已經選好,在南山陵園,風水最好的位置。墓碑上會刻:歌手蘇晚晴,一個用生命歌唱的人。」

  陳默看著簡訊,看了很久。

  他回復。

  「好。」

  放下手機,他走到院子裡。

  夜空如洗,星辰滿天。

  槐樹下,那個唱戲的女人還在舞動水袖,無聲的唱著那出永遠也唱不完的戲。

  他回到屋裡,上樓。

  躺在床上時,脖子上的印記傳來一陣灼熱。

  他摸了一下,感覺那印記的邊緣,又向外蔓延了一絲。

  但他不在乎了。

  窗外,月亮升了起來。

  又圓又亮。

  照著這座不眠的城市。

  也照著這棟百年老宅里,那些無處安放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