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一番離經叛道的言論,長葉公爵似乎有些不能苟同:「我王國公忠體國之人,也到處都是,別的不說,只說為了再造聯合王國,你我和朝堂上下這些仁人志士,殫精竭慮,怎麼就不如夏國。」
阿德勒搖搖頭。
「我們可以說是為先君,為你我的世家,為王國一十三家勛貴血脈,但是,不是為國。」
「打倒了夏國,先君大仇得報,世家更上層樓,勛貴尊臨大陸,不過,國家會因此而強盛嗎,國家億萬百姓,會因此而吃飽飯嗎?」
「怕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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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是為私,不是為國。」
「若是一心為國,就得先下了這滿朝的官員,再抹了自己的脖子。」
「得收了世家的田地,分了大族的財產,絕了官僚的承襲,廢了勛貴的特權。」
「就像開國先皇所宣傳的那樣,人人有飯吃,個個有衣穿,那才叫為國。」
一位同樣長年研究夏國史的文官忍不住站了出來。
「夏國同樣也有官僚、世家,有權貴、富豪,他們也一樣盤剝百姓,為何老大人便隻字不提?」
阿德勒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牆壁。
在這位前首輔的臥室里,掛著一排照片,當中一位,雙眉微皺,目視遠方。
「這位,是夏國的開國領袖,他曾經說過一句話,聽起來就很離經叛道,叫做,矯枉必須過正。」
「我以前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在他眼中,一切特權階級,如你,如我,如他自己,都是要丟進田地里,踩進污泥里,裝進鐐銬里,還要來來回回的踏上許多腳,叫他們真正死掉。僥倖沒死的,也會刻骨銘心的害怕人民。」
「為此,可以用力過度,可以超出合理範疇,可以付出一些額外的代價,他認為,不這樣,便做不到真正的矯枉。」
「我不能說他一定對,畢竟這裡面,可能要冤枉不少人,對國家也有損傷。」
「但從結果來看,與夏國同樣體制的國家,死走逃亡傷,唯獨一個夏國,蒸蒸日上。」
阿德勒收回一直盯著照片中人的視線,回頭對著剛才吐槽的文官說道。
「你們說夏國現在有階級,有盤剝,這沒錯,夏國立國至今,就在不停的積弊。」
「但當初的掌權的勛貴、掌財的富賈,乃至那些為他們服務的掌言的文人,被剷除的太狠了,連骨頭都被刮過幾層。」
「就如同河底的淤泥,連河床都被掏乾淨了,再積累起來,不僅慢,而且容易打掃。」
「或許,夏國仍有被重新堵塞的那一天,不過,這些上位者仍要時時擔心,擔心再來一個如此的領袖,再來一場翻天的革命,所以,他們的盤剝,大約會不由自主的輕一些。」
老頭的這番話,看起來,沒聽懂的人居多,畢竟不是每個人都熟悉夏國史。
阿德勒抬眼環視四方,看著同僚和屬下或茫然不解,或驚慌失措,或恍然大悟的臉,補上了重重的一句。
「這些道理,我彼時已經思考了不少,但潛意識中,總是不敢深想,不願承認。」
「我認為,以我的能力,加上學習夏國的經驗,其實能做的比他們更合理,更有效。在王國的架構上精心改良,未必不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來。」
「如今人要去了,總算明白了。」
「我啊,有小聰明,少大智慧。」
「改良改良,越改越涼;革命革命,革的是命!」
阿德勒的聲音越來越高亢,已經有些歇斯底里了。
待到這一番話說完,老頭的精氣神仿佛過度透支了,神色顯而易見的萎靡了下去。
長葉大公爵輕輕拍了拍老頭瘦骨嶙峋的脊背。
老頭報以微微頷首。
作為聯合王國最後的領袖,皇帝陛下的「武魂」和「智囊」,長葉公爵和阿德勒首輔,就在這夜色下昏暗的公爵府偏廳,降低了音調,相互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麾下的心腹文武官員站立兩側,默不作聲。
夏國有句老話,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應該是感到自己大限將至,阿德勒一改往日的精於謀算,智計百出,反而很有些大徹大悟的味道。
「當年星光大陸之上,很多人把我和希門內斯那老傢伙並稱,我是不太服氣的。」
「那老神棍搞政治還有點手段,但是玩計謀,我覺得差我太遠了,明明是神國太上一般的存在,結果連一手帶出來的主教團都掌握不住。」
「現在回頭看看,老傢伙活了這麼多年,不是白活的,看的通透。」
長葉公爵嗯了一聲:「聽說,希門內斯一直跟夏國請求,送那個小娃娃去夏國朝聖,這是低頭稱臣的意思吧。」
「是,也不是。」
阿德勒大概是話說的太多,喘氣越來越急,緩緩從枕邊的小盒子裡又取出一顆殷紅的藥丸。
幾個心腹上前勸阻,老頭冷冷的橫了一眼,手下的動作就都僵在了原地。
也不就水,阿德勒伸了伸脖子,用力的將藥丸咽下,枯瘦的喉結在乾癟的皮下滑動,讓旁觀者身上無端泛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歇了一小會,老首輔繼續說道。
「老傢伙不知道是真看穿了夏國的打算,還是就要跟著夏國一條道走到黑,這不僅是稱臣,而是投降,徹底投降。」
「神國邊境集結了數百萬信徒,只要夏國一張口,他們就會立即東進南下,為夏國做馬前卒,拿我們的血肉,去向新主子討好。」
「一幫裝神弄鬼的神棍,倒成了大陸上最清醒的人,荒唐,真是荒唐至極!」
「倒是那幫號稱智力巔峰的魔法師,跟我一樣掉進了這個坑裡。」
「果然,最高明的計謀,就是越聰明越容易上當,哈,哈哈哈!」
長葉大公爵陪著笑了幾聲,看著阿德勒已經有些凸出眼眶的眼球,終於還是問起了老首輔身後的安排。
「如今這個局面,我們還能怎麼做?」
「怎麼做都沒用了,王國完了,一定完了。」
「從此後大概沒有星月了,就算還有個名字,但是連皮帶骨,都會被換的乾乾淨淨。」
「這對你我是絕路,對王國的普通人,倒未必是壞事。」
「可惜了,若早能預見這個局面,若早幾十年讓我看到夏國這些書,我王國早早投了夏國,人數七十億比十億,誰融合誰猶未可知,說不定有一線反客為主的可能。」
「不過,不是死到臨頭,誰能下此決斷呢?」
深吸一口氣,阿德勒伸出瘦如鳥爪般的五指,握住長葉公爵的手。
「我還有一計。」
「我星月聯合王國,雄踞大陸數千載,就算是死,也得有個隆重的儀式。」
「該有的陪葬,一個都不能少。」